邊關條件簡陋,隨行隻有一個隨軍大夫,醫術本就不精。
此刻那老大夫顫抖著手給周子冉診脈,蒼老的手指按在她腕上,按了許久,臉色越來越白。
他終於收回手,對著劉恒連連搖頭,
“代王....王後娘娘這刀傷極深,傷及臟腑,又失血過多....她身子本就虛弱,連日奔波勞頓,此刻萬萬不能挪動,否則必定血崩不止,神仙難救,小人隻能暫且止血、敷藥,可這裡藥材不足,根本撐不了多久....”
劉恒渾身一震。
他低下頭,望著懷中的周子冉,望著她蒼白安靜的容顏,望著她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
他死死攥住拳頭,指節攥得發白,骨頭咯咯作響,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可怕,
“那就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回王宮,帶來最好的醫官,把所有珍稀藥材全部帶來。”
“是!”
竇漪房站在角落,隱在燭火照不到的暗處。
她臉色蒼白,渾身冰涼,像浸在數九寒天的冰水裡。
她看著昏迷不醒的周子冉,看著劉恒失魂落魄的模樣,看著周亞夫赤紅的眼,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恐慌。
她本想在雪鳶身上做文章,棄卒保帥,斷去後患。
她算好了一切,可她萬萬沒有算到,會有匈奴突襲,更萬萬沒有算到,周子冉會替劉恒擋刀。
場麵徹底失控,這一刀,不是把周子冉推到了劉恒心尖上的位置了嗎?
沒有男人會對一個拚命愛護自己的女人不動心,更何況,還是這樣一個漂亮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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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驛站外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了清晨的寂靜。
宮裡的醫官與滿滿幾箱珍稀藥材被連夜護送了過來。
“代王....”
醫官進門便要行禮,話剛出口,便被劉恒一把攔住。
“不必多禮,快來看看王後!”
劉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眶泛著青黑,顯然是一夜未眠。
他從榻邊起身讓開位置,目光卻一刻不曾離開周子冉的臉,那眼神裡的焦灼與擔憂,幾乎要溢位來。
醫官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診脈。
他凝神靜氣,手指搭在周子冉腕上,眉頭越皺越緊。
片刻後又解開她腰間的粗布,檢視那處刀傷。
傷口深可見骨,雖已暫時止血,可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醫官麵色凝重,又探了探她的脈息,那脈象細若遊絲,若有若無,人依舊陷在深深的昏迷裡,一動不動。
醫官深吸一口氣,取出銀針,凝神施針。
一根根細長的銀針刺入穴位,手法極穩極快,針畢,又小心地換藥、清洗傷口、重新敷上金創藥,再調配補血湯藥,命侍從立刻去煎。
他忙得滿頭大汗,額上汗珠滾滾而落,卻顧不上擦拭,整整一個時辰,幾乎不曾停手。
終於,醫官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著劉恒長長一揖,神色凝重,
“代王,王後娘娘這刀傷極深,傷及臟腑,又失血過多,元氣大傷,所幸昨夜止血及時,處置得當,這才保住了性命。隻是....王後身子本就虛弱,此番重傷,至少要靜養一月,不可挪動,不可動氣,不可勞累。否則傷口崩裂,血氣再虧,便是神仙難救了。”
劉恒的心重重一沉。
他懸了整夜的那顆心,依舊落不下來,反而沉得更深、更重。
他擺了擺手,示意醫官退下,自己又坐回榻邊,握住周子冉冰涼的手,一動不動。
他就這樣守在榻邊,寸步不離。
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再從黃昏到深夜。
燭火燃了一支又一支,親兵進來換過幾回班,送來的膳食擺在案上,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連看都不曾看一眼。
他隻是守著,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周子冉蒼白的臉上,看著她緊閉的雙眼,看著她微弱起伏的胸口,連眼神都不敢錯一下,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而竇漪房就看著劉恒守在周子冉榻前的模樣,看著他那從未有過的焦灼與疼惜,看著他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擔憂與不捨,隻覺得渾身發冷,冷得像浸在數九寒天的冰窖裡。
周子冉這一刀,簡直是賭上性命,把劉恒的心徹底搶了過去。
從前,劉恒縱然欣賞周子冉的通透聰慧,欣賞她的淡然從容,可那不過是欣賞,是相敬如賓,始終隔著一層君臣距離。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周子冉捨命相護,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擋下那致命一刀,那一刀刺進她身體裡,也刺進了劉恒心裡最軟的地方。
竇漪房比誰都清楚,劉恒是什麼樣的人。
他看似溫潤如玉,實則心腸最硬,尋常人根本走不進他心裡。
可一旦走進去,便是刻骨銘心,再難拔出。
從此往後,自己在劉恒心裡,還敵得過這位捨命救他的王後?
一想到這裡,竇漪房心口便湧起一股難以壓製的酸澀恐慌。
劉恒就這樣又守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過去,周子冉依舊昏迷不醒。
直到第三日清晨,天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落在榻上那張蒼白安靜的臉上。
榻上的人睫毛輕輕動了動。
劉恒正握著她的手,趴在榻邊小憩,連日勞累,終究撐不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可他睡得極淺,榻上人一動,他便猛然驚醒。
“子冉!”
他立刻俯身,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與顫抖。
周子冉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卻虛弱得連聚焦都有些費力。
她望著劉恒,望了許久,像是要確認他安然無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嘴唇乾裂,喉嚨乾澀,聲音輕得像風中的一縷遊絲,
“代王...妾...沒事...請代王回宮..此地不宜久留.....”
劉恒瞳孔微縮,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聲音低沉而堅定,“本王不走。”
周子冉虛弱地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神情卻是格外的執拗。
她望著劉恒,眼底帶著懇求,
“不...代王不能因為妾...咳咳咳咳....而誤了大事...戰馬...”
她咳得厲害,牽動了傷口,眉頭緊緊蹙起,臉色愈發蒼白。
劉恒看著她,心如刀絞。
他如何能走?
她為了他傷成這樣,生死一線,昏迷兩日才醒,他如何能丟下她獨自回宮?
可他也明白,她說得對。
他是代王,是一國之主,邊關事務未了,戰馬尚未運回,他不能一直守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