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周亞夫剛走不足半個時辰,
“咻——”
一支帶著火焰的箭羽劃破夜空,拖著長長的火尾,直直釘在驛站木門上。
木門轟的一聲燃了起來,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院子。
喊殺聲、馬蹄聲、兵器碰撞聲幾乎同時炸開,像積蓄已久的山洪突然決堤。
“保護代王!”
親兵瞬間圍攏上來,刀劍出鞘,寒光凜冽。
可方纔人手被周亞夫帶走了一半,如今驛站內守備空虛,匈奴人又是突襲,攻勢猛烈得讓人措手不及。
一時間殺聲震天,帳簾被劈碎,火把扔上屋頂,火光四濺,濃煙滾滾。
混亂之中,一名匈奴兵繞到側麵,高高舉起彎刀,刀身在火光中閃著森寒的光,他趁著親兵不備,朝著劉恒後背狠狠劈下。
“代王小心!”
竇漪房驚呼一聲,聲音都變了調,卻已來不及阻攔。
劉恒猛然回頭,隻見那彎刀已經劈到眼前,刀風撲麵而來。
他素來不通武藝,如今更是手無寸鐵,避無可避,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寒光落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青色身影猛地撲至他身前。
“噗嗤——”
鋒利的彎刀狠狠刺入血肉,那聲音在混亂的場麵當中竟然清晰得刺耳。
周子冉悶哼一聲,整個人晃了晃,卻死死擋在他身前,一動不動。
鮮血瞬間浸透她的衣裳,順著腰腹緩緩流下,在夜色裡紅得刺目,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子冉!”
劉恒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伸手一把將她抱住,隻觸手一片溫熱黏膩,那溫度燙得他手指發顫。
周子冉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唇瓣失去所有血色,眼神一點點渙散,她微微抬眸,看著他,目光裡竟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代王....沒事..就好.....”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整個人軟軟暈死在他懷中。
那一瞬間,劉恒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凍住了,又像被烈火焚燒,冷熱交加,痛徹心扉。
懷中的人輕得可怕,輕得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溫熱的血浸透他的衣襟,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從未有過這般恐慌,恐慌到連喊她名字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個永遠淡然、永遠通透、永遠對他無波無瀾的王後,竟在這一刻,用身體替他擋下了致命一刀。
援兵在此時趕到,喊殺聲漸漸遠去,匈奴人開始撤退。
可劉恒什麼都聽不見了,那些刀劍聲、馬蹄聲、呼喊聲,都像是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與他無關。
他隻低頭看著懷中斷氣般暈死的周子冉,看著她蒼白安靜的臉,看著那不斷蔓延的血跡,染紅了他的衣袍,染紅了他的雙手。
心口那片空茫,第一次被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慌填滿。
他到此刻才驚覺,周子冉早已不是那個可以被他隨意冷落、隨意忽視的王後。
她早已,悄無聲息,撞進了他心底最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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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踏破殘夜,驚起一路煙塵。
周亞夫一馬當先,帶著麵色蒼白的雪鳶,身後跟著十數騎親兵,人人身上都帶著血跡,卻個個神色振奮。
可剛馳近驛站,所有人齊齊勒住韁繩。
火光未熄,在夜風中明明滅滅,舔舐著破碎的門框。
地上殘留著大片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深褐色,親兵與匈奴人的屍首橫陳各處,兵器散落一地,折斷的刀箭、劈碎的盾牌,在火光映照下觸目驚心。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硝煙味,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周亞夫心頭猛地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直衝頭頂。
“代王!王後!”
他瘋了一般翻身下馬,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卻顧不上站穩,拔腿就往裡衝。
靴子踏過血跡,踩過散落的刀箭,他什麼都顧不得了,隻是發狂般地往裡奔。
廳內一片慌亂。
燭火搖曳,照著一張張驚惶未定的臉。
親兵們守在四周,有的身上帶傷,神色悲慼,而廳中地上,一個人影單膝跪著,雙手緊緊抱著另一個人,一動不動。
周亞夫定睛一看,雙腿驟然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劉恒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跡,早已沒了往日的沉穩從容,他單膝跪在地上,脊背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雙手緊緊抱著昏迷不醒的周子冉。
她腰腹間的傷口被粗布裹住,可鮮血依舊不斷滲出來,染紅了劉恒的衣襟、袖口,連他的指尖都沾滿了溫熱的血跡。
周子冉臉色白得像紙,白得幾乎透明,雙唇毫無血色,緊緊閉著,呼吸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她安靜地躺在劉恒懷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
“妹妹——!!”
周亞夫一聲嘶喊,聲音都破了音。
他衝上前去,撲通一聲跪在周子冉身邊,伸手想去摸她的臉,手卻在半空顫抖不止,竟不敢落下。
他看著重傷昏迷的周子冉,看著她腰腹間那片觸目驚心的血紅,聲音都在發抖,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傷得這麼重?!”
一旁親兵哽咽著回稟,
“周將軍,方纔匈奴突襲,王後娘娘她....她為了保護代王,替代王擋了一刀....”
周亞夫猛地抬頭,看向劉恒。
他是臣子,是將軍,奉命護衛代王周全,這是他分內之事。
可他也是周子冉的兄長,是一母同胞、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親哥哥。
此刻他望著劉恒,眼裡有悲、有痛、有怒,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繃得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