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芸角望著他因激憤而扭曲的麵容,眼底掠過一絲冰刃般的寒光,麵上卻浮現悲慼之色,柔聲勸慰,
“皇上息怒,龍體要緊,朝臣們也是一片忠心為江山計。”
可皇上已陷入癲狂的猜忌,這定是永琪的陰謀!所有人都認定他不行了!那逆子早已覬覦這把龍椅!
極怒攻心之下,他呼吸驟急,眼前昏黑,再度墜入半昏半醒的深淵,隻剩喉間斷續的“嗬嗬”聲,如絕望的獸鳴。
胡芸角靜待他氣息漸平,才抬手屏退宮人。
她緩步走近龍榻,凝視那張曾經威嚴、如今卻蒼白如紙的麵容,眸中最後一絲猶疑終於湮滅。
她本還存著讓皇上主動禪位、為永琪博個順遂名分的念頭,如今看來,既是緊抓權柄至死不鬆,那便.....不必再活了。
她悄然喚來包太醫。
“包太醫,”她的聲音輕如落羽,卻字字冰冷,“皇上這般拖下去,不過是徒受煎熬。本宮瞧著....實在心痛。”
包勉渾身一顫,伏地叩首:“微臣明白。”
從那一日起,養心殿的診治便徹底淪為了花架子。
續命的珍稀藥材被換成尋常安神湯,每日的針灸戛然而止,失去藥石支撐的龍體,如同抽去梁柱的殿宇,迅速傾頹。
不過兩三日,皇上便陷入長久的昏迷,再未清醒。
呼吸微弱如遊絲,胸膛起伏幾不可見,麵色灰敗如槁木,乾裂的唇上凝結著紫黑血痂。
第五日深夜,養心殿內驟然響起破風箱般的粗喘。
守夜宮人慌忙近前,隻見皇上雙目暴凸,喉頭滾動數下,隨即一切聲響歸於死寂。
“皇上駕崩了——!”
喪鐘震徹紫禁城的夜空,訊息傳開,朝野雖震驚哀慟,卻無多少意外之色。
畢竟皇上病了這麼久,一朝病逝也不稀奇。
永琪第一時間趕至,跪倒榻前,悲聲慟哭。
太後聞訊趕來,望著龍榻上的皇上,終是長歎一聲,下旨命永琪依祖製總理喪儀,穩住大局。
而後,進保當眾捧出那道“親密密旨”,朗聲宣讀。
一切塵埃落定。
百官整肅衣冠,伏跪於地,山呼之聲如潮湧殿宇,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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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喪的縞素如一場無聲的雪,沉沉籠罩著紫禁城。
養心殿靈堂內,白燭高燒,青煙盤繞,大行皇帝的梓宮靜臥殿中,供案上祭品森然羅列。
永琪一身素白喪服,正按祖製跪於靈前。
新帝需為父守靈跪拜,以全孝道,這半日來,他焚香、奠酒、誦經,身形始終筆直如鬆。
唯有緊抿的唇角與額角細密的冷汗,泄露著隱秘的痛楚,他膝上有附骨疽的舊疾,雖經調理已好轉,卻最忌久跪寒地。
此刻金磚的冷意如同細針,正一絲絲刺進骨髓。
午膳的間隙,殿內宮人暫退,一道素影悄然轉入,是胡芸角。
她步履輕緩,神色沉靜如深潭,唯有眼底那縷微光,藏著隻有他才讀得懂的心疼。
她走近他身邊,未多言語,隻將一隻錦盒輕輕放在他手邊。
“皇上,”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妾縫製了一對護膝,您戴上吧。”
永琪一怔,開啟錦盒。
裡頭是一對素色軟緞護膝,針腳細密勻淨得如同月色鋪成的紋路,內裡絮著蓬鬆的棉,還貼心襯了一層柔軟的鹿皮,既禦寒,又能緩去膝與地之間那堅硬冰冷的碰觸。
他心口猛地一熱,眼眶猝不及防地酸脹起來,這件事,連親生額娘都毫不知情,她卻一直牢牢放在心上。
“芸角....”他喉頭發緊,喚出這名字時,連日壓抑的疲憊、痛楚與謹慎,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忽然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彆叫我皇上,”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顫意,“在你麵前,我從來不是什麼阿哥、親王,以後也不會是什麼皇帝,芸角,我永遠是你的永琪。”
胡芸角被他箍得氣息微窒,卻未掙紮。
她輕輕靠在他肩頭,麵頰貼著他的素麻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那不易察覺的、因疼痛而生的輕顫。
他的疲憊、他的重負,還有那被層層包裹卻在此刻傾瀉而出的思念與愛意,她都一一接住了。
“我好想你。”他的哽咽燙在她的耳畔,“從你入宮那日起,我每一天都在籌謀,每一天....也都在想你,隻有在你身邊,我才覺得喘得過氣,才覺得自己還是活著的。”
滾燙的液體滲過衣料,灼在她的肩頭。
胡芸角鼻尖一酸,淚水無聲滑落,滴在他素白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抬起手,輕柔地撫著他的背脊,
“永琪,”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克製的顫抖,“我也很想你。”
每一天,每一刻。
支撐她走到今日的,是為母報仇的恨,也是對他未曾熄滅的愛。
而如今,她終於做完了一切能做的事。
相擁許久,永琪才緩緩鬆開她。
他雙手捧起她的臉,指腹輕柔拭去那些冰涼的淚痕,目光如磐石般堅定。
“靈堂陰寒,守孝勞神,”他低聲道,“你身子本就單薄,明日開始,便稱病吧,不必再來。”
胡芸角一怔,唇剛啟,卻被他以指輕掩。
“我已有安排,”他的聲音更沉,卻燃著一種灼熱的憧憬,“等國喪結束,便讓‘珍貴太妃’病逝,從此這世上再無此人。”
他望進她眼底,那裡映著自己清晰的倒影。
“往後,我會給你一個清清白白的新身份,光明正大接你入宮,無人知曉你的過往,你也再不必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