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藥,永琪將皇上放平,仔細掖好被角,他凝視著這張曾經威嚴無比、此刻卻隻餘衰敗與痛苦的麵容,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波瀾翻湧。
然而那波動隻一瞬便沉入眼底,被一片深潭般的平靜與堅定徹底覆蓋。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一直靜默在側的胡芸角。
殿內光影昏黃,將她身影拉得修長。
四目相對間,彷彿有無聲的暗流在空氣中交彙、湧動,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之中。
永琪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目光沉沉地落在胡芸角臉上,
“你瘦了許多。”
胡芸角抬眼迎上他的視線,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卻抿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皇上身邊離不開人,”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殿內凝滯的空氣,“這一路上也隻有我能守著。”
若不是此刻身在養心殿,若不是廊下隨時會有腳步聲響起,永琪真想將她一把擁入懷中,好好地、緊緊地抱一抱她。
可他終究隻是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描摹著她微陷的臉頰和依然漂亮的眼睛。
自聽聞皇阿瑪中風病倒那日起,永琪心中便似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層層,難以平複。
他曾以為那條路還要走上很久,久到需要更多的忍耐與籌謀,卻不想轉折來得這樣急、這樣突然。
“王爺。”胡芸角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她上前半步,壓低嗓音,每個字都清晰而冷靜,
“包太醫說....皇上半身不遂,言語不能,神智亦時常昏聵,這般光景,斷無痊癒可能。”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道細微的光,“如今你主持朝政,正是穩固人心、清除異己的時機,萬萬不可有半分鬆懈。”
永琪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地說出這番話。
半晌,他唇角漸漸浮起一絲笑意,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呀....”語氣裡混著驚訝,更多的卻是某種深沉的關心,“放心,這些我心中有數。”
他的指節在她額間停留了一瞬,觸到微涼的麵板。
“既然已經到了宮中,”他收回手,聲音放緩,“你便好好歇著,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胡芸角垂下眼簾,沒有應聲。
殿內燭火微微跳動,在她睫羽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永琪看著她低垂的側臉,胸中那股壓抑許久的念頭再度翻湧起來,再等些時日,隻需再等些時日。
待塵埃落定,江山穩固,他會給她一個嶄新的、光明正大的身份。
到那時,再也沒有什麼能將她從他身邊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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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中風的訊息,早已傳遍了朝堂。
起初,群臣惶惶,六神無主,畢竟一國之君不能理政,這可真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了,可隨著永琪以監國之名義每日端坐於朝會之上,從容處置軍政要務,那些不安的暗湧便漸漸平息,最終化作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預設同。
倏忽間,三月已過。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染了第一層秋霜,庭中銀杏也開始轉黃。
這百日之間,永琪理事愈發沉穩練達,裁決果斷,賞罰分明。
百官冷眼旁觀,見他威儀日重,大局在握,又念及龍榻上那位久無起色的皇帝,心中那桿秤,便無聲無息地偏了方向。
養心殿內,卻是另一番蕭索圖景。
皇上的病體非但未見轉機,反如深秋落葉,一日衰敗過一日。
若非包太醫以重藥參湯勉強續著一息,恐怕早已龍馭上賓了,他左側身軀全然麻木,僅能微動的右手亦日漸無力,連握拳都成奢望。
唯有一點,在日益腐朽的軀殼裡倔強燃燒,那是對至高權柄近乎本能的執念。
但凡皇上神智稍清,必要召永琪近前,命他詳奏朝事。
往往聽不到一半,便又昏沉睡去,可次日依舊如此,周而複始,彷彿藉此便能抓住流逝的權柄。
這日朝會,終於有人按捺不住。
一位素來持重的老臣出列躬身,聲音在寂靜大殿中格外清晰,
“榮親王,皇上龍體違和已逾三月,至今未見康複,朝政雖賴殿下主持,然名未正,則言不順,臣鬥膽懇請,奏請皇上禪位於殿下,以安朝野人心,固我大清基業!”
話音落下,殿內空氣彷彿驟然凝固,百官屏息,麵麵相覷,卻無人即刻出聲駁斥。
片刻沉寂後,幾位早已依附永琪的重臣相繼出列,
“臣附議!皇上病體沉屙,恐難痊癒。監國殿下英明神武,眾望所歸,禪位乃順天應人之舉!”
“臣亦附議!此乃江山社稷之福,黎民百姓之幸!”
附和之聲漸次響起,如潮水漫過金磚。不過半盞茶功夫,躬身請奏者已逾大半。
永琪立於禦座之下,鴉色朝服上的金線蟠龍在殿內光影中隱隱流動。
他麵色沉靜如水,心中卻已掀起滔天巨浪,這一刻,他等了太久,然而麵上卻不得不斂儘鋒芒,沉聲道:
“諸位此言差矣,皇阿瑪乃真龍天子,自有天佑,龍體定可康複,本王監國,隻為分憂,豈敢存非分之想?此事.....休得再議。”
可禪位之議既出,便如野火燎原,再難遏止。
散朝後,數位大臣聯名擬就奏章,墨跡未乾便直送養心殿。
奏摺遞至龍榻前時,皇上正巧清醒。
胡芸角侍立榻旁,示意宮人展讀。
當顫抖的聲音念出“禪位”二字時,皇上渾濁的雙目猛然圓睜,喉嚨裡爆出“嗬嗬”怪響,歪斜的嘴角劇烈抽搐,涎水頃刻浸濕明黃錦被。
“不....”
他拚儘殘力擠出破碎音節,枯枝般的右手猛地抬起,想要夠些什麼,卻隻徒勞地在空中抓撓數下,便頹然垂落。
他怎麼能夠退位呢,他是執掌乾坤數十載的九五之尊,怎能就此淪為案上魚肉?怎能將江山拱手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