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你來得正好。”太後沉聲道，“你皇阿瑪病體沉重，珍貴妃不知勸阻，反以廢後之言相激，其心可誅！”
胡芸角適時抬頭，淚眼婆娑地望向永琪，那目光中有委屈，有依賴，更有旁人難以察覺的幽深意味。
“王爺，廢後確乃皇上親口所願，本宮隻是遵旨行事。”
永琪的目光在胡芸角麵上停留一瞬，旋即轉向龍榻。
他緩步上前，俯身靠近皇上，
“皇阿瑪，兒臣聽聞皇後斷發忤逆，屢犯天顏，早已失卻中宮之德。您心中....是否確有意旨，欲廢黜烏拉那拉氏之後位？”
皇上雖口不能言，神智卻因這直接的問詢而強行凝聚起一絲清明。
他拚命轉動眼珠，死死看向永琪，用儘殘存的所有氣力，極其艱難地、卻無比明確地，點了點頭。
廢後！必須廢後！不廢如懿，他死不瞑目！
這一點頭，雖微弱至極，卻清晰無誤地落入殿內每一個人的眼中。
永琪直起身，轉向太後，語氣恭敬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皇祖母，您都看見了，廢後之事，確是皇阿瑪本意，皇後斷發狂悖，已觸犯國法家規，失德至此，廢黜乃是正綱紀、順天意人心之舉，並非旁人慫恿所能左右。”
太後臉色陡然一沉。
她未料到永琪竟如此直接、如此強勢地主張廢後，她又看向皇上，見他仍因激動而嗬嗬作響，心中雖萬般不願、不甘，卻也深知，此刻永琪權勢在握，朝野矚目，皇上又已明確表態，自己再強行反對，非但於事無補，反可能引火燒身。
“哼！”太後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的妥協，“即便如此，此等大事，也該待皇上龍體稍安之後再行議定，何必急在這一時？”
“皇祖母，”永琪語氣依舊恭謹，態度卻毫無轉圜餘地，“烏拉那拉氏失德，天下皆知，若不及早明正典刑，廢黜其位，何以安朝野之心，定社稷之基？如今皇阿瑪病重，兒臣既蒙皇阿瑪信任，暫理朝政，自當為君父分憂，了結君父心頭大事，以穩朝局。”
說罷，他不再看太後變幻的臉色，轉身沉聲道：“取筆墨來。”
詔書很快擬就，永琪親自捧過，一字一句，清晰緩慢地念給榻上的皇上聽。
見皇上再次艱難點頭，他方手持詔書，轉向一直呆立一旁的如懿，展開明黃卷軸，聲音朗朗，宣讀廢後旨意。
如懿怔怔地聽著那一道道“失德”、“狂悖”、“斷發忤逆”的罪名，目光從詔書上移開，再次落到龍榻上。
那個曾經是她少年郎、是她夫君的男人，此刻正涎水橫流，嗬嗬怪叫，用儘全力瞪視著她，眼中唯有刻骨的恨意。
他要廢了她....他真的下旨廢了她？
可她是他的皇後啊！是他親自冊立、攜手多年的妻子！
如今他病重至此，形同廢人，她尚未嫌他、棄他，他憑什麼，憑什麼就這樣廢了她？！
一股混雜著震驚、荒謬、不甘與多年積鬱的悲憤直衝頭頂，如懿猛地伸手，並非接旨謝恩，而是一把奪過那明黃詔書，當眾狠狠扭成一團，用儘全身力氣，重重擲於地上！
龍榻上的皇上目睹此景，瞳孔驟然緊縮，渾身劇烈顫抖，胸口猛地一挺，“噗”地一聲，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瞬間染紅了胸前錦被，他眼睛一翻，徹底暈死過去。
“皇阿瑪！”永琪驚呼上前。
養心殿內頓時一片大亂，太醫們連滾爬爬地撲到榻前施救，宮人奔走，藥氣彌漫。
太後立在殿角陰影處，冷眼望著太醫們慌亂搶救的身影，又瞥向一旁雖麵顯焦灼、卻已自然而然掌控全域性、發號施令的永琪，心中最後一點猶疑與掙紮，終於塵埃落定。
她活了這大半輩子，曆經兩朝沉浮，早已看得透徹。
皇帝中風至此，半身癱瘓，口不能言，神智昏聵，即便此番能救回來，也絕無可能再親理朝政，不過一具苟延殘喘的活死人罷了。
而永琪，嫡子身份，監國權柄，朝中勢力已成，此刻皇帝倒下，繼位登基已是水到渠成，無人可阻。
畢竟，無論誰坐上那龍椅，她都是名正言順的太皇太後，榮華富貴，安享尊崇，總不會少了她的。
心中既定，太後臉上便恢複了往日的雍容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疲憊與釋然。
她緩步上前，對正指揮太醫的永琪溫聲道：“永琪，皇帝如今這般....朝堂上下，千頭萬緒，都要你多多擔待、仔細打理了。哀家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如今能指望的，也就是你了。”
永琪聞聲，立刻轉身，深深一躬，語氣誠摯，“孫兒謹遵皇祖母教誨，必當竭儘全力，穩定朝綱，不敢有負皇阿瑪與皇祖母重托。”
他知道，太後此言，已是默許，更是交接。
太後微微頷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最後在龍榻上那毫無聲息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沉聲宣告，
“即日起，養心殿一應事務，皆由榮親王決斷處置，皇帝需要絕對靜養，無事不得驚擾，哀家便先回慈寧宮了。”
說罷，她不再多看，扶著福伽的手，步履沉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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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離開後，養心殿內的氣氛鬆弛了許多。
太醫戰戰兢兢地端來剛煎好的湯藥，永琪抬手示意宮人儘數退至外殿。
待偌大的內室隻剩他與榻上之人，以及靜立一旁的胡芸角，他才接過那溫熱的藥碗，緩步走向龍榻。
皇上依舊深陷昏迷，眉宇間刻著痛苦的皺褶，呼吸淺促微弱，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不祥的嘶聲。
永琪在榻邊坐下，動作輕緩卻穩定地將皇上沉重的上半身扶起，讓他虛軟地靠在自己胸前。
他拿起銀匙，舀起一勺深褐藥汁，低頭細細吹涼，才小心翼翼地湊近那青紫歪斜的唇邊。
湯藥觸及唇縫，卻因皇上牙關緊咬而難以送入。
藥汁順著嘴角溢位，蜿蜒淌過下頜，滴落在明黃寢衣上。
永琪極有耐心，用指尖輕輕撥動，反複嘗試，一點點撬開那緊閉的牙關，再將藥汁緩緩渡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