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卻恍若未聞，目光越過她，直直投向龍榻之上。
隻見那個曾經挺拔威嚴的身影，此刻僵臥在明黃錦被之中，麵如死灰，唇歪目斜，渾濁的涎水不斷從嘴角溢位，宮人正手忙腳亂地擦拭。
那般狼狽衰朽、全然失去掌控的模樣，狠狠撞進如懿眼中，讓她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這....這還是她記憶裡那個驕傲清俊的少年郎嗎？
眼前之人，陌生得讓她心悸。
“皇上，皇後娘娘來看您了。”胡芸角適時走到榻邊，俯下身，湊近皇上耳畔，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本就處於渾噩邊緣的皇上，耳中驟然灌入“皇後娘娘”四字，如同被毒針刺中，渾濁的眼珠猛地暴睜，用儘全身力氣，極其艱難地轉向如懿所立的方向。
當那抹熟悉又令他痛恨入骨的身影映入模糊的視線時，積壓已久的暴怒、怨毒、以及因病廢而生的滔天屈辱，如同岩漿般轟然炸開！
他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嗚呃...啊”一連串破碎駭人的怪響。
是她！都是這個毒婦！
若非她忤逆犯上，屢屢觸犯天顏，他怎會氣怒攻心，乃至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如今，她竟還敢來看他這副模樣！來看他的笑話！
極致的憤怒如烈火焚遍他殘破的軀體，原本就失控的四肢陡然僵硬痙攣，一股溫熱的濕意再次不受控製地從身下蔓延開來，染汙了龍榻。
“嗬嗬...朕要..廢...後...”
他拚儘殘存的所有生命之力，嘴唇劇烈顫抖著，翕動了無數次，喉頭咯咯作響，終於從齒縫間迸出這幾個支離破碎卻浸滿毒恨的字眼。
胡芸角立刻上前，用絹帕輕拭他嘴角，“皇上，皇上您彆急，緩緩說，您是說，要廢後，是嗎？”
皇上癱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倒著氣，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瞪著如懿的方向，用儘最後一點意識，從喉間擠出殘破的氣音，
“廢....廢了她....”
如懿彷彿仍被皇上那非人般的狼狽模樣所震懾，心神劇震，呆立原地。
此刻聽見那含著無儘恨意的“廢後”二字，她隻是怔怔地站著，臉上血色褪儘，眼中一片空茫的恍惚，竟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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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紛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太監尖細高亢的通傳，
“太後娘娘駕到——！”
太後扶著福伽的手，神色端凝肅穆，步履雖穩，卻帶著一股沉沉的威壓踏入殿內。
她目光定格在龍榻之上。
隻見皇上雙目圓睜，眼底布滿駭人的血絲，嘴唇青紫，歪斜的嘴角不斷有渾濁的涎水淌下，在明黃衣襟上彙成濕痕。
他喉嚨裡發出陣陣怪響，渾身因極致的激動而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昔日君臨天下的帝王威儀蕩然無存。
太後的心猛地向下一墜，她曆經兩朝，看儘宮闈風雨、權力更迭，何曾見過一國之君淪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便是先帝晚年被氣成那樣，也未曾有過這般形神俱喪、體麵儘失的時刻。
望著榻上那具幾乎隻剩本能抽搐的軀體，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砸進太後心裡，皇帝，怕是真的不行了。
這大清的江山，眼看就要換一番天地了。
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緩步走到龍榻邊，看著皇上眼中那混雜著滔天恨意與絕望痛苦的渾濁光芒，終究化作一聲沉痛的歎息，
“皇帝..你如何將自己弄到這般田地啊？”
皇上見到太後，喉嚨裡的怪叫聲愈發急切，嘴唇翕張，卻依舊隻能吐出破碎的音節，涎水因激動流得更急，滴滴答答落在錦被上，暈開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濕跡。
太後不忍再看，驀地轉身，目光如寒冰利刃般射向一旁的胡芸角，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威儀，
“珍貴妃！皇上南巡，你日夜隨侍在側，理當悉心照料，照顧龍體周全！可如今皇上竟病重至此，你難辭其咎！哀家方纔在殿外便聽得什麼‘廢後’之言，你非但未儘侍奉之責，竟還在此時慫恿皇上行廢後之舉，刺激龍體，攪亂宮闈，你究竟安的什麼心？！”
胡芸角聞言，立刻跪倒在地，淚光盈盈，聲音淒婉，
“太後娘娘明鑒，臣妾自隨駕以來，日夜儘心竭力伺候皇上，至於廢後之事....實是皇上親口所言，臣妾豈敢編造，又豈敢慫恿？”
太後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
“皇帝如今口不能言，神智昏聵，你說是他親口吩咐，何人可為佐證？莫不是你趁著皇帝病重，假傳聖意，行挑撥離間、動搖國本之事！”
胡芸角心知與太後爭辯無益，索性不再多言，隻抬起淚眼，哀哀地望向龍榻上的皇上，彷彿承受了天大的冤屈與誤解。
皇上聽著太後的斥責與胡芸角的辯白，心中怒焰灼燒更甚。
他多想嘶吼出聲，讚同胡芸角，讓太後立刻下旨廢了那個逆婦！可他喉嚨如同被鐵鏽封死，越是急切，越是隻能發出破碎怪響，涎水混著不甘的淚水，在扭曲的臉上肆意橫流。
極致的憤怒與無力感讓他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粗重如破風箱，渾身顫抖加劇，眼看又要厥過去。
太後見皇上激動至此，厲聲對胡芸角喝道：
“廢後之言，到此為止，絕不可再提！皇上如今急需靜養，從即日起，皇帝的一切飲食湯藥、起居照料，皆由哀家親自指派專人負責！無哀家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養心殿半步！”
胡芸角心知太後意在奪權架空自己，眼底卻無半分懼色，反而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誚。
她算著時辰，那足以扭轉局麵的人，也該到了。
“榮親王到——！”
通報聲未落，永琪已邁步入殿。
他身著親王朝服，麵容肅穆沉靜，先是對著龍榻方向深深一躬，語帶痛切與恭敬，
“兒臣參見皇阿瑪！皇阿瑪龍體違和，兒臣未能隨侍在側，實是不孝至極！”
行禮間，他的目光極快地從皇上癱軟失禁的軀體、淌著涎水的歪斜嘴角掠過，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幽光，隨即被完美的憂戚與沉痛所覆蓋。
太後見永琪到來，緊繃的神色略緩了幾分。
她心中明鏡一般，若無意外，眼前這個已是實際上的監國親王，便是這江山下一任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