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情緒巔峰的刹那,皇上彷彿感受到一大股暖流奔湧而出。
皇上的瞳孔驟然放大到了極致。
憤怒、不甘、怨毒,所有激烈的情緒,在這一刻被更原始、更徹底的羞恥感瞬間碾碎、凍結。
胡芸角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用絲帕輕輕掩了掩口鼻,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拭淚。
然而轉瞬間,她眼眶再度通紅,彷彿心疼到無以複加,緊緊握住皇上那隻能微動的右手,聲音顫抖,充滿了自責與痛惜,
“皇上!皇上您千萬彆激動!都是臣妾的錯,臣妾不該...不該告訴您的,您千萬彆往心裡去,龍體要緊,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她說著,彷彿強忍悲痛,轉頭向門外揚聲,
“來人!快傳淨水和乾淨錦被進來!小心伺候皇上更衣!”
候在門外的宮人太監聞聲魚貫而入,個個低眉斂目,不敢直視榻上光景,隻手腳麻利地準備溫水、布巾與新被。
皇上直挺挺地躺著,任由宮人將他像一尊殘破的偶人般小心搬動、擦拭、更換。
他渾身僵硬,閉上了眼睛。
————————————————
宮人們手腳麻利地將被褥儘數撤下,換上新的被褥。
胡芸角重新在榻邊坐下,輕輕握住皇上尚能微動的右手。
她指尖溫緩,臉上淚痕猶濕,
“皇上,您如今龍體違和,外麵到底不比宮裡,此間醫藥、人手,到底不比宮中周全,臣妾日夜懸心,想著是否該早日安排鑾駕回京,京中太醫院藥材齊備,侍疾的宮人也更熟規矩,皇上若回宮調養,龍體定能早日康健。”
她語聲輕柔,眸中漾著一汪懇切的憂慮。
可包太醫已經告訴過她,中風之軀最忌顛簸勞頓,漫長的水路歸程,風浪搖蕩,舟車輾轉,於常人已是辛苦,於氣血逆亂、半身不遂的皇上而言,不亞於一程催命的險途。
皇上渾濁的眼珠驀地一動,似有微弱的光掙紮著亮起。
回京,這兩個字如一根浮木,驟然拋入他溺於絕望的心湖。
杭州再好,如今也成了他的屈辱之地,這裡的暖風軟柳、歌舞昇平,都像在無聲嘲弄他的癱臥之軀。
而京城,那是他的紫禁城,是他統禦天下的龍椅所在,唯有回到那重重宮闕之中,被熟悉的巍峨與肅穆包裹,他或許才能尋回一絲帝王的尊嚴。
他拚儘力氣想點頭,脖頸卻似鏽死的機括,隻極其艱難地、幾乎看不出來地晃了一下,喉中擠出斷續混濁的音節,
“..回...京....”
涎水不受控地再度從歪斜的嘴角淌下,他也顧不得了,隻死死望著胡芸角,目光裡是近乎哀求的急迫。
胡芸角將他每一絲掙紮都收在眼底,麵上卻愈發溫婉體恤,連忙點頭應承,
“皇上放心,臣妾明白了,既然聖意已決,臣妾這便去安排,咱們早日啟程回京,讓太醫們好好為您診治。”
她說著起身,轉向門外,嗓音裡適時添上一縷焦灼,“進保!”
禦前總管太監進保應聲而入,見皇上醒著,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神色,旋即躬身,
“奴纔在,娘娘有何吩咐?”
“傳令下去,速速收拾行裝,調配船隻,鑾駕明日便啟程回京。”
“嗻,奴才即刻去辦。”進保垂首領命,退下時心思已轉了幾轉。
皇上這般光景,明眼人都知大勢已去,他這總管太監的前路,如今唯有係在眼前這位掌事的貴妃身上了。
待進保離去,胡芸角方又回身坐在榻邊,再次握住皇上那隻枯槁的手,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皇上,都安排妥了,明日咱們就動身,您此刻且寬心歇著,養足了精神,纔好啟程。”
皇上喉中咕嚕作響,終究說不出清晰的話來,隻能又以微弱到幾乎不可察的幅度動了動頭。
————————————————
翌日一早,南巡的鑾駕在一片倉促與寂靜中啟程返京。
皇上躺在禦船內室的軟榻上,船身每一下起伏晃動,都像鈍錘重重敲打在他殘破的軀體上。
眩暈如潮水般陣陣襲來,胸口窒悶得喘不過氣,左邊那半身麻木的肢體深處,不時竄出針紮火燎般的刺痛,逼得他喉嚨裡溢位斷續而痛苦的呻吟。
胡芸角始終守在榻邊,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一舉一動皆透著無微不至的關切。
禦船順流疾行,水浪推著船身不住顛簸搖晃,從未止歇。
皇上的臉色一日比一日慘淡灰敗,呼吸聲也愈發微弱淺促,偶爾從昏沉中掙得片刻清醒,口中也隻發出些意義不明的嗬嗬怪叫,渾濁的眼珠裡滿是狂亂與痛苦。
他多半時間都陷在深不見底的昏迷中,眉頭緊鎖,牙關咬得死緊。
身子會毫無征兆地突然繃直,劇烈痙攣,失控的四肢抽搐抖動,歪斜的嘴角淌出的涎水混著額際頸間的冷汗,一次次浸透身下層層錦褥。
每至痙攣發作,他便發出拉風箱般駭人的“嗬嗬”聲,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又猙獰,守在一旁的宮人看得心驚肉跳,背脊發涼。
包太醫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禦榻旁,施針用藥都是問了胡芸角才來的,僅能勉強吊住皇上那一線遊絲般的氣息。
這日,趁皇上再度陷入昏沉,包太醫被胡芸角悄然喚至艙外僻靜處。
“貴妃娘娘,”包太醫聲音壓得極低,“皇上龍體....恐已至油儘燈枯之境,迴天乏術了。”
胡芸角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江麵,或許是天公都在幫自己吧,回京的這一路上,風急浪高,船晃的皇上難受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神色平靜無波,淡淡問道:“當真半點轉圜之機也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