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目光落在榻邊垂首侍立的宮人身上。
那宮人正兀自出神,忽覺榻上有異,抬眼正對上皇上驚惶圓睜的雙目,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出狂喜,
“皇上!皇上您醒了!蒼天保佑!奴才、奴才這就去稟報包太醫!”
說罷,轉身便急匆匆向外奔去。
“嗬——!呃——!!”
皇上大急,額上青筋迸現,冷汗涔涔而下,用儘全身力氣想喊住他,卻隻從扭曲的嘴角擠出更響亮的、徒勞的嘶氣聲。
他眼睜睜看著那宮人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光影處,唯一的希望隨著那腳步聲遠去。
難道...朕真的不能說話了?成了一個廢人?
這個念頭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他混亂的意識裡。
急怒攻心,氣血逆行。
剛剛勉強平穩的胸口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那微弱的氣息瞬間紊亂,皇上眼前熟悉的帳頂飛速旋轉、暗淡下去,無數模糊的光斑和嘈雜的幻聽一同湧來,扼斷了他最後一絲清醒。
他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頭無力地偏向一側,再次陷入無邊無際的、更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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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無邊的混沌與黑暗中沉浮了多久,皇上終於是再次醒了過來。
“皇上.....皇上您醒了?”
一道溫柔卻又帶著明顯哽咽顫音的女聲,輕輕叩擊著他沉重的耳膜。
緊接著,胡芸角那張梨花帶雨的美麗臉龐便占據了全部視野。
她眼眶紅腫,長睫上凝著未乾的淚珠,看向他的眼神裡,盛滿了幾乎要溢位的擔憂與疼惜。
“您可算醒了,臣妾的心都要碎了,日夜不敢閤眼地守著,”
她語帶哽咽,隻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用一方柔軟的絲帕,極儘輕柔地拭去他額角冰冷的汗珠。
皇上的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孩童般的急切與溺水者般的哀求。
他想問,朕究竟如何了?
為何身軀如墜鉛塊?為何喉舌僵硬如鐵?
萬千恐慌與疑問在胸中衝撞,可卻問不出來。
他努力張開嘴,調動全部殘存的意誌,試圖發出聲音,
“朕.....呃...哦哦...”
音節從僵直的舌根和無法閉合的唇齒間艱難擠出,含糊、扭曲,帶著濕漉漉的痰音,幾乎難以辨清。
更令他顏麵儘失的是,隨著嘴唇的開啟,一股溫熱的、不受控製的涎水,順著那明顯歪斜的嘴角悄然滑落,“嗒”一聲輕響,滴在明黃錦被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濕痕。
他心頭一緊,羞憤交加,下意識想抬手抹去這不堪。
右手勉強抬起數寸,指尖顫抖,卻無論如何也夠不到自己的臉頰。
這徒勞的掙紮反而加劇了身體的失控,涎水淌得更急,彙成細流,沿著下巴蜿蜒而下,迅速浸濕了龍袍的衣襟,留下一片冰涼黏膩的狼藉。
“皇上,您彆急,您想說什麼,慢慢來。”
胡芸角的聲音愈發柔婉,帶著泣音,彷彿感同身受著他的痛苦。
她口中勸慰著,手裡那方剛剛為他拭汗的帕子卻靜靜放在一旁,並未伸向皇上那不斷流淌的涎水。
她等這一天,實在等了太久。
看著這曾經掌握生殺予奪的帝王,如今連最基礎的體麵都無法維持,一種冰冷的、近乎戰栗的掌控感,悄然漫過心頭。
可皇上聽著她避重就輕的安撫,心中的焦灼如同被潑了滾油,熊熊燃燒。
他想得到清晰的答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可他什麼也做不到,隻能任由涎水橫流,隻能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他拚儘全力轉動眼球,然而視線所及,除了奢華的裝飾,便隻有胡芸角那張掛著淚痕、無限放大的麵容。
“皇上萬勿激動,怒氣傷肝,於龍體康複大大不利,太醫說了皇上需得靜養。”
胡芸角再次開口,“您隻管安心養著,臣妾會寸步不離地守著您,親自照料您飲食起居,包太醫也會每日儘心診治,您是真龍天子,洪福齊天,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她說著,細心地將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動作輕柔。
一滴淚恰在此時從她睫尖滾落,不偏不倚,砸在皇上裸露的手背上。
皇上看著胡芸角淚眼婆娑的模樣,卻再也感受不到絲毫溫情暖意,隻有無邊的恐慌與蝕骨的悔恨,如毒藤般纏繞上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昨夜的放縱,這場南巡,乃至許多人事,他就不該去做。
涎水依舊在靜靜流淌,他想合上嘴,阻斷這不堪的景象,可嘴唇的肌肉早已背叛了他的意誌,徒勞地微微顫動,卻無法閉合。
右手不甘地抬起,又重重落下,反複數次,終是耗儘了最後一點氣力,徹底癱軟在錦被上,紋絲不動。
胡芸角垂著眼簾,肩頭微微聳動,似是經過極大的內心掙紮,才鼓足勇氣,用帶著泣音的、極輕卻又極清晰的聲音,緩緩吐出那致命的判決,
“皇上,臣妾不敢欺瞞聖聽。包太醫再三診脈,您此番.....是中風了。”
說罷,胡芸角以帕掩麵,實在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皇上渾濁的眼球猛地暴突,瞳孔縮成針尖,裡麵塞滿了雷霆般的震驚與駭然。
他喉嚨裡爆發出的怪響,破碎的音節裹挾著滔天的怒火與無法接受,卻無法組成任何有意義的辯駁。
中風?偏癱?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他是愛新覺羅的子孫,是執掌乾坤的大清皇帝!怎麼會中風!
不!不可能!
一股狂暴的不甘與怨毒衝垮了殘存的理智,他用尚能微微用力的右手死死攥住錦被,指關節捏得慘白,身體其他部分卻依舊死寂麻木。
混亂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在尖嘯。
是烏拉那拉如懿!那個悍婦!若不是她擅闖禦船,當眾頂撞,折辱君威,悍然斷發,他怎會急怒攻心?
又怎會借酒色泄憤,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極致的怨憤與激動如同野火燎原,氣血轟然上湧。
皇上胸口劇烈起伏,破風箱般的喘息聲響徹艙室。
他想嘶吼,想詈罵,想立刻下旨將那女人千刀萬剮!
可所有的力量都被這具腐朽的皮囊禁錮,唯有喉間怪響愈急,涎水如開閘般洶湧而出,浸透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