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跌坐回軟榻,一把抓起案上鎏金酒壺,仰頭便灌。
烈酒如刀,割過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他未覺自己唇角已不受控製地微微歪斜,執壺的右手亦在輕顫。
他伸手,鐵鉗般摟住身側一名女子的臂膀,將她狠狠帶入懷中。
女子吃痛低呼,卻在他駭人的目光下生生將痛吟咽回,擠出嬌媚笑意,依偎上去。
皇上的手撫過她臉頰,力道卻失了分寸,像要透過這溫軟的皮囊,捏碎些什麼彆的東西。
他一邊飲酒,一邊縱聲大笑,笑聲乾澀嘶啞,眼底卻無半分歡愉,隻有一片冰冷的混沌。
酒液不斷傾入喉中,混著怒氣在四肢百骸奔流。
不知過了多久,他驟然起身欲往更衣,卻腳下一軟,整個人猛地向前踉蹌,若非侍衛眼疾手快扶住臂膀,幾乎便要栽倒在地。
“滾開!”他勃然怒喝,甩開侍衛的手,彷彿那扶持是另一種冒犯,“朕沒事!”
他逞強邁步,身軀卻不由自主地左右搖晃,如同狂風中的舟楫,步伐虛浮淩亂,深一腳淺一腳,踩不到實處。
口角的歪斜已愈發明顯,想嗬斥樂聲太低,吐出的字句卻黏連含糊,“都...大聲些...”
周遭女子們交換著驚懼的眼神,卻無一人敢出聲,更無人敢上前。
皇上渾然不覺,他隻覺頭痛欲裂,視野時而模糊,胸中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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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船艙內的燭火燃了一夜。
凝固的蠟淚堆積如山,映照著滿室萎靡的氣息。
傾翻的杯盞、淩亂的錦繡、脂粉與酒氣混雜成一股頹靡而甜腥的餘味,沉沉壓在每個角落。
皇上一夜未眠。
酒壺東倒西歪,散落的赤色丹丸在毯子上分外刺眼,他將杯中物與那些所謂“助興”的虎狼之藥囫圇吞下,又接連臨幸數名女子,彷彿唯有在極致的感官漩渦中,才能將昨夜如懿斷發的那一幕徹底驅逐出腦海。
然而,到了後半夜,當酒力與藥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隻有一片被掏空的、狼藉的虛弱。
皇上的臉色褪去潮紅,轉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額角、頸間不斷滲出粘膩的冷汗,裡衣早已浸透。
呼吸沉重而急促,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原先微微歪斜的嘴角,此刻已無力閉合,一縷渾濁的涎水無知無覺地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黃的龍袍前襟,濡濕一片。
驟然間,他猛地抬手捂住心口,喉間擠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喘息,他想再去抓近在咫尺的酒壺,手臂卻似灌了鉛,顫抖著抬到半空,便頹然墜落,五指在空中不受控製地抽搐、蜷曲。
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扭曲。
刺耳的絲竹與嬌笑,此刻變得像隔了千山萬水,模糊、遙遠,如同溺水之人聽見岸上的喧囂。
他張開嘴,想喚人,想發出一點聲音。
“來...嗬嗬....”
隻有氣流穿過鬆弛咽喉的嘶響,和更多涎水湧出的狼狽。
皇上嘴角的歪斜扯出一個怪異的弧度,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
“皇....皇上?”身側一名女子終於察覺這死寂中的不對,怯生生地輕觸他的手臂。
觸手冰涼,了無生氣。
下一瞬,皇上的身體毫無預兆地、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咚”一聲悶響,重重砸在狐裘軟榻上。
雙目緊閉,麵如金紙,連那粗重的喘息都瞬間微弱下去,幾乎微不可察。
“皇上——!”
女子的尖叫撕裂了艙內虛假的平靜,她連滾帶爬地跌下榻邊。
霎時間,艙內亂作一團。
其餘女子癱軟哭嚎,先前所有的旖旎與逢迎,皆被恐懼所取代。
侍衛與太監們蜂擁而入,一見榻上情形,個個麵如死灰,腿腳發軟。
“太醫!快傳包太醫——!”
包太醫本就懸著心宿在附近的船上。
聞訊趕緊趕來,指尖一搭脈門,心便猛地沉入冰窖,皇上這脈象浮散無根,亂如麻絮,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斷絕。
他急急翻開皇帝眼瞼,瞳孔已然散大,對光毫無反應。
“快!將皇上平放,萬勿挪動!”
包太醫厲聲喝道,他取出銀針,手卻穩如磐石,迅速向幾處穴位刺下。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之人那幾乎斷絕的氣息,終於重新變得隱約可察,卻依舊微弱不堪。
麵色仍是駭人的慘白,口眼歪斜之狀,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格外刺目。
包太醫緩緩直起身,他心中雪亮:此乃縱欲無度,情誌激蕩,引動肝風,直中臟腑,是極凶險的急性中風,眼下這一口氣雖是勉強吊住,何時能醒,醒來後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動,還是神智昏聵,皆是未定之天。
他環顧四周,滿眼隻見驚恐無主的宮人、瑟瑟發抖的女子,以及麵麵相覷、不敢擅專的侍衛。
皇後已被連夜押送返京,隔絕在千裡之外。
皇上驟然中風,如今能主事的人,便隻有他的主子,胡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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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皇上的眼瞼終於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緩緩掀開。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繡著龍紋的明黃帳頂,隻是此刻看來,邊緣似乎有些模糊晃動。
濃重苦澀的藥味頑固地鑽入鼻腔,底下還壓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淡淡腥氣。
身體彷彿被巨石碾過,每一寸骨頭都泛著痠痛的抗議,頭顱深處更是昏沉欲裂,像有無數細密的針隨著脈搏一齊紮刺。
皇上本能地想動一動,換個姿勢。
可這個簡單的念頭,卻在傳遞到四肢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礙。
一股沉重的、不屬於他的疲憊和酸軟,死死拖拽著每一塊肌肉。
他用儘意誌力,試圖抬起右手,可指尖僅僅抽搐了一下。
更駭人的是,身體的左側,從肩胛到腿腳,陷入一種徹底的、死寂的麻木,彷彿那半邊身軀已經悄然離他而去,隻剩下一團無知無覺的、冰冷的肉體。
“呃.....”
他想開口喚人,乾裂的嘴唇翕動,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摩擦了半天,隻擠出一點破碎的、帶著痰音的“嗬嗬”聲。
他試圖凝聚力量,吐出一個清晰的字,可舌根僵直,嘴唇無力,那聲音隻在喉頭打了個轉,便消散在渾濁的呼吸裡。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腳底陡然竄起,瞬間凍僵了脊柱。
他怎麼了?
為什麼動不了?
為什麼說不出話?!
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皇上拚命地想要對抗這具不聽話的軀殼,集中全部殘存的力氣於腰背,試圖掙紮著坐起,然而,身體紋絲不動,隻有眼珠在極度驚駭中,劇烈地轉動著,掃視著這困住他的床榻和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