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緩緩坐直身子,眼底先是愕然,隨即翻湧起被冒犯的暴怒與毫不遮掩的厭棄。
“誰準你來的?!”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朕早有明旨,無召不得近前!你眼中可還有朕,可還有王法?!”
如懿無視他幾乎噴薄而出的怒氣,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室荒唐,朗朗開口,聲震梁宇,
“臣妾乃大清中宮皇後,皇上身為九五之尊,不思朝政,不恤民艱,反匿於舟中,沉湎酒色,行同紈絝,儘失皇家體統!臣妾既為皇後,承祖宗之托,負規諫之責,今日特來請皇上立遣此輩,收心勤政,莫再自輕龍體,辜負江山社稷!”
“好,好的很啊。”
皇上怒極反笑,眼底一片駭人的赤紅,猛然一掌重重擊在身旁案上。
杯盤震裂,酒液與瓷片齊飛,
“你也配來規諫朕?你與淩雲徹穢亂宮闈,為他忤逆犯上,朕尚未治你重罪,你倒有臉來指摘朕?失德婦人,算什麼皇後!”
“臣妾與淩雲徹光明磊落,天地共鑒!”
如懿挺直背脊,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艙內激起回響,
“是皇上偏聽讒言,冤殺忠良,猜忌發妻!如今皇上自身耽溺淫樂,棄君德於不顧,拋禮法於腦後,此舉與史筆所載的昏君何異?皇上就不怕百年之後,無顏見列祖列宗嗎?!”
“閉嘴!”皇上彷彿被毒針刺中,霍然起身,手指顫抖地直指如懿麵門,
“朕看你是禁足久了,瘋魔了!朕是天子,朕即天下!朕要如何,輪得到你來教訓?!”
如懿卻忽地低低一笑,滿是譏誚,
“臣妾看,是皇上被人矇蔽了心智,自打珍貴妃入宮,皇上便日漸昏聵,如今這般縱情聲色,恐怕也少不了她在旁悉心勸慰吧?”
她驀地轉向容佩,厲聲道:“將這些汙穢之人全部拖下去,即刻杖殺!”
“你敢——!”
皇上暴怒的吼聲未落,一記沉重的耳光已攜風摜在如懿臉上。
清脆的響聲讓整個船艙徹底死寂。
如懿臉側向一邊,發髻微散,頰上迅速浮起鮮紅的指印。
“朕看你是真的失心瘋了!”皇上胸口劇烈起伏,語氣狠戾如淬毒的刀鋒,
“朕予你後位,是讓你母儀天下,不是讓你來朕麵前撒野逞威!你倒好,處處與朕作對,如今還敢妄殺朕的人,攀誣朕的愛妃!”
“這個皇後是臣妾想當的嗎?”如懿緩緩轉回臉,對著皇上問道。
皇上聞言,滿臉的不可思議,隨即被更大的怒火吞噬,
“你若不願,朕今日便成全你!你擅闖禦船,頂撞君上,咆哮禦前,樁樁都是死罪!若非念在太後與往日情分,朕此刻就將你廢入冷宮!”
“往日情分.....”
如懿輕輕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出來,那笑聲極輕,卻透著無儘的蒼涼與絕望。
她望著眼前這張因暴怒而扭曲的、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忽然覺得一切都該了結了。
她是皇後,是烏拉那拉氏的女兒,縱使跌落塵埃,也要保有自己的體麵與決絕。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緩緩抬手,探至腦後盤得一絲不苟的發髻底部,摸索著,抽出了一小縷青絲,握在掌心。
自己不能散亂,不能狼狽,要割,便隻割這一小束就夠了。
她的目光掠過一旁果盤,那裡有一柄用來削梨的銀刀,她伸手取過,將那一小束頭發捋直,銀刃貼上。
寒光一閃。
幾縷漆黑的發絲悄然飄落,無聲地墜在狼藉的地毯上。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
皇上臉上的狂怒驟然僵住,化為一片空白的駭然。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縷斷發,瞳孔緊縮,呼吸停滯,連指尖都冰涼顫抖。
女子斷發,在大清,這是祭奠亡夫、決絕於世、至為不祥不敬之舉!
“你...你.....”
皇上的臉色由青轉紫,由紫變黑,額角青筋虯結暴起,指著如懿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聲音破碎嘶啞,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烏拉那拉氏,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來人!”他嘶聲怒吼,“將皇後烏拉那拉氏押下去!連夜送回京中,囚入翊坤宮,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待朕回鑾,便昭告宗廟天地,廢後!”
艙外侍衛早已駭得麵無人色,聞令慌忙湧入,一左一右架住如懿的臂膀。
如懿沒有掙紮。
她緩緩抬眼,最後看了一眼那震驚餘怒未消的帝王。
總有一天,皇上會後悔的,她等著皇上來求自己原諒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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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被押走後,艙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皇上粗重的喘息在浮著酒香與脂粉氣的空氣裡,一聲沉過一聲。
地上跪著的風塵女子們都被方纔的陣仗唬住了,此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一個個也不敢攀著皇上玩樂了。
皇上背對著眾人,良久,他猛地轉過身,眼中翻湧著猩紅的戾氣。
他急需用什麼東西填滿這突如其來的空洞,用想立刻忘了方纔如懿對自己的大不敬。
“都給朕.....起來!”他的聲音從喉底碾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顫抖,“繼續來,今日誰敗了朕的興,朕要她全族陪葬!”
女子們如蒙大赦,又似墜入更深恐懼,慌忙爬起。
絲竹再響,卻隻剩下一片虛張聲勢的喧嘩,內裡早被抽空了魂魄,徒留倉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