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緩緩抬手,抹去臉頰的濕痕,動作僵硬而緩慢。
他望向皇宮的方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卻比任何歇斯底裡的怒吼都更令人心悸,一字一頓,清晰決絕,
“既然如此.....”
“從今往後,我的額娘,隻有孝賢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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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宮的朱門緊閉已久,門環上已經生了銅綠。
院中的青苔也漫過了石階,爬滿了殿基,一路蔓延至殿門兩側,與牆角那些早已枯萎卻無人清理的蘭草糾纏在一起,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荒涼。
殿內隻點著兩盞宮燈,燈芯剪得極短,火光如豆,在偌大的空間裡掙紮著投下昏黃一圈。
光影搖曳處,灰塵在空氣中無聲浮動。
這哪裡像當朝皇後的居所。
如懿正臨窗坐著。
她穿著一身深褐色常服,衣上繡紋已黯淡得辨不出花樣,頭上更是簪著兩個不倫不類的靛青色小花,活像是老太妃身邊的老嬤嬤。
“皇後娘娘.....”
容佩走近的腳步聲很輕,臉色卻白得驚人。
如懿緩緩抬頭。
她的麵容在昏光裡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微微嘟起嘴,露出一絲近乎天真的神情,
“怎麼了?說吧,這宮裡,還有什麼訊息是本宮承受不起的。”
容佩的嘴唇顫了顫,忽然跪下,
“愉主兒.....被皇上賜死了。”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五阿哥,不,榮親王,也不再是愉主兒的孩子,皇上已下旨,將他記在孝賢皇後名下,承嫡子之統。”
如懿的眼睛驟然睜大。
額上那幾道細紋在光影下陡然深刻,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隻無聲地動了動唇形,“孝賢皇後.....”
永琪,怎麼會成了富察琅嬅的兒子?
那她的永璂呢?
她唯一的孩子,曾是她與皇帝之間最後的係帶,如今竟連這“唯一嫡子”的名分也要被分走一半?
她猛地攥緊手中的帕子,指節繃得發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
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卻在一瞬間後又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沒有怒斥,沒有痛哭,甚至沒有一絲要去養心殿質問為何要賜死海蘭的衝動。
她隻是扶著窗沿,緩緩站起身,在殿內一步一步地踱著。
到底是從哪裡開始錯的?
那個在潛邸洞房花燭夜下緊握她手的少年,曾一字一句地說要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說紫禁城的牆再高,也隔不開兩顆真心,他說縱有三千佳麗,她永遠是他心上唯一的青梅竹馬。
可如今呢?
如懿默然走回軟榻旁,緩緩坐下。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淩雲徹躬身走進來,他穿著粗布太監服,往日挺拔如鬆的脊背如今微微佝僂著,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望向如懿時,還留著一點未熄的光。
這些日子,隻有他以這殘缺之身、卑微之位,守在翊坤宮外,陪她熬過這漫長得沒有儘頭的日夜。
看見如懿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心中像被鈍刀反複割磨。
他上前兩步,聲音壓得低而穩,卻掩不住那絲顫,“皇後娘娘.....請您,千萬保重鳳體。”
如懿緩緩抬眸。
她的眼神沒有焦點,空空茫茫的,像剛從一個很長的夢裡醒來。
她輕輕抬手,指了指榻邊的矮凳,聲音沙啞,
“淩雲徹,你坐下吧。”
淩雲徹一怔,下意識地躬身,“奴纔不敢。尊卑有彆,這不合規矩。”
如懿極輕地笑了一聲,“這宮裡,還有什麼是合規矩的?”
她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很認真,“讓你坐,便坐吧,左右這翊坤宮也剩不下幾個人了,淩雲徹,謝謝你。”
淩雲徹喉頭一哽。
他不再推辭,輕輕搬過矮凳,在離軟榻一尺遠的地方坐下。
背挺得筆直,卻不敢靠得太近,隻這樣沉默地陪著,像殿中另一道安靜的影子。
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良久,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如懿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的弧度,悄無聲息地沒入衣襟。
每次見到淩雲徹,她心上那道傷口就被重新撕開,這樣一個清白磊落的男子,本該有他的天地、他的路途,卻因為皇帝的猜忌、因為她,被生生碾碎尊嚴,囚禁在這深宮角落,成了不男不女的殘缺之人。
可也正是他,和自己一樣,骨子裡還留著那點不肯彎折的東西。
“淩雲徹,”她忽然開口,淚眼朦朧地望向他,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
“你說....皇上,他是不是早就不是從前那個人了?”
淩雲徹垂眸。
他看著自己身上粗糙的布料,看著自己殘缺的身體,胸腔裡堵著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能為她做什麼呢?連一句像樣的安慰都給不了。
“在潛邸的時候,他護著我,信著我,後來進了宮,哪怕有高曦月,有金玉妍.....哪怕所有人都誣我、謗我,他也總會站在我這邊。”
如懿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在夢囈,
“我不信他會為了一個胡芸角,就把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全都輕易抹掉。”
淩雲徹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她淚水漣漣卻不肯放聲痛哭的模樣,看著她眼中那片破碎的星光,隻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揉成了齏粉。
他多想能做點什麼,哪怕隻是為她拭去眼淚,哪怕隻是說一句“我在”。
可他什麼也不能做。
最終,他隻是從懷中取出一方洗得發白的乾淨帕子,輕輕遞到她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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