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緩緩抬起頭,往日裡在她麵前的謙卑恭順蕩然無存。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陰鷙的冷光,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近乎嘲諷的笑意,那笑意落在萬貞兒眼裡,格外刺眼。
“娘娘息怒。”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股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強硬,與之前的卑躬屈膝判若兩人,
“事到如今,娘娘罵奴才廢物又有何用?皇後娘娘福大命大,不是奴才無能,是天不佑咱們啊。”
“天不佑?”萬貞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著,揚手便要朝著汪直的臉上扇去,
“若不是你辦事不力,瞻前顧後,怎會有今日的局麵?本宮告訴你汪直,此事若是牽扯到了本宮,本宮先扒了你的皮,再將你挫骨揚灰!”
汪直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揮來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萬貞兒腕骨生疼。
“娘娘!”他後退一步,扯著她踉蹌了一下,聲音陡然冷了下來,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刺進萬貞兒的眼底,
“事到如今,您以為您還能全身而退嗎?小全子是奴纔派去的沒錯,可賄賂他的那筆銀子,是從您的私庫裡支的,人證物證,隻要皇上想查,連根兒都能挖出來!”
萬貞兒被他掐得手腕生疼,更被這番話驚得渾身冰涼,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凝固了。
她掙紮著想要甩開他的手,聲音卻不由自主地發顫,帶著一絲色厲內荏的惶恐,
“你....你想造反不成?”
“奴纔不敢。”汪直緩緩鬆開手,指尖劃過她腕間的紅痕,語氣裡帶著一絲涼薄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奴才隻是想提醒娘娘,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小全子死了,認罪書也呈上去了,看似天衣無縫,可皇上何等精明,豈能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他上前一步,湊近萬貞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像是淬了毒的針,直往她心窩裡紮,
“往後,您可得護著奴才啊,奴才若是倒了,第一個供出來的,便是您,到時候,彆說聖寵,娘娘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了。”
萬貞兒怔怔地看著汪直,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威脅與狠戾,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
她這才驚覺,眼前的汪直,早已不是平日裡那個對她俯首帖耳、唯命是從的閹人。
————————————————
翌日晌午,日頭正盛,萬貞兒的轎輦卻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乾清宮門外。
她一身素色綾羅宮裝,鬢邊隻簪了支素銀簪子,未施粉黛的臉上,凝著恰到好處的憂色,瞧著竟像是真的為今日宮中發生的事情憂心不已。
她由太監引著,輕手輕腳地進了偏殿的暖閣,卻沒瞧見吳婉吟的身影。
隻有朱見深一人坐在臨窗的案幾後,手裡翻著一本奏摺,眉宇間凝著幾分沉鬱。
“臣妾參見皇上。”萬貞兒屈膝行禮,聲音柔婉得像一汪春水,
“皇上,貞兒聽聞皇後娘娘受驚,又動了胎氣,心中實在不安,特意來瞧瞧娘孃的身子,也好略儘綿薄之力。”
朱見深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沒什麼溫度,像是在看一個尋常宮人。
“免禮吧。”
他的聲音不高,“婉吟剛服了藥睡下,太醫說她肺氣受損,又懷著身孕,最忌叨擾,就不必去見了。”
他如今連批閱奏摺的地方都搬到了偏殿,日夜守著吳婉吟,又怎麼會讓人去擾她的休養。
這話堵得萬貞兒心頭一滯,指尖下意識地攥了攥衣袖,臉上的笑意卻沒減半分。
她順勢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狀似無意地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唏噓,
“那貞兒便不去打擾皇後娘娘了。此事真是萬幸,娘娘吉人天相,能從大火裡平安出來,還懷了龍嗣,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隻是那個小全子,竟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來,實在是可恨!”
她刻意提起小全子,目光卻緊緊盯著朱見深的臉色,試圖從中窺出些端倪。
她今日來,本就是為了探一探朱見深的口風,想看看這場風波,皇上到底有沒有打算繼續深究下去。
朱見深翻奏摺的手頓了頓,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摩挲著,指腹蹭過墨字,語氣聽不出半分喜怒,
“的確是個可恨的狗奴才。隻是這主謀,不會是他,他是被人滅口的。”
萬貞兒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塊巨石砸中,瞬間沉到了穀底。
她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錦緞被絞出深深的褶皺,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驚訝的神色,微微睜大了眼,
“竟還有這等事?難道是有同黨怕他供出什麼,才殺人滅口?這宮裡,竟還有這般膽大包天的人!”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試探,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慨,
“不知皇上查到什麼頭緒了?這般歹人,定要揪出來嚴懲纔是,也好還皇後娘娘一個公道。”
朱見深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的眼眸裡像是藏著無儘的潭水,波瀾不驚,卻讓人看不真切。
他放下奏摺,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
“查是自然要查的。傷了朕的皇後和孩兒,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這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萬貞兒的心上,凍得她渾身發寒。
再查下去......
下一個便是汪直,汪直倒了,下一個就是她自己.....
萬貞兒不敢再多說一個字,連忙起身,恭敬地福了福身,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皇上說的是,自然要揪出幕後真凶,既然皇上今日忙於政務,那貞兒就先告退了,不叨擾皇上處理要事。”
朱見深沒再看她,隻是擺了擺手,聲音淡漠,
“嗯,下去吧。”
萬貞兒強撐著笑意,轉身退出了暖閣。
踏出乾清宮的那一刻,宮門外的熱風裹挾著蟬鳴撲麵而來,她臉上的血色卻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腳步都有些發飄。
一陣穿堂風吹過,捲起她素色的衣擺,萬貞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
萬貞兒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回承乾宮,踏入殿內的那一刻,她強撐了一路的鎮定轟然崩塌,腳步踉蹌著跌坐在鳳椅上。
她的指尖冰涼,渾身止不住地發顫,連牙關都在咯咯作響。
她太瞭解朱見深了,她們之前相依為命,朱見深素來隱忍,麵上越是雲淡風輕,眼底藏著的便越是雷霆萬鈞的後手。
今日乾清宮暖閣裡的寥寥數語,分明是早已起了疑心。
如今距離真相被揭開,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
而更讓她如鯁在喉的,是汪直。
那個往日裡在她麵前低眉順眼、唯命是從的閹人,竟也敢反過來威脅她。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萬貞兒的性命,不論什麼時候,又豈容一個奴纔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