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盛心頭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廢後乃是國之大事,稍有不慎便會動搖國本,可瞧著皇上此刻震怒的模樣,他半句勸諫的話都不敢說,隻能連連叩首,聲音發顫,
“奴才遵旨!”
而蘇培盛剛要起身退下傳旨,殿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太後駕到——”
緊接著,太後被竹息攙扶著,步履匆匆地踏入殿內。
她臉色發白,氣息尚且急促,顯然是一聽說江福海招認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生怕皇上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決定。
太後一眼便瞧見了皇上鐵青的臉色,以及地上散落的供詞碎片,心頭咯噔一跳,連忙上前幾步,聲音帶著幾分焦灼的勸阻,
“皇帝!廢後之事萬萬不可!此事關乎國本,朝野震動,你豈能如此草率!”
皇上聞言,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後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絲毫暖意,反倒帶著幾分徹骨的寒涼,像是淬了冰的刀子,颳得人麵板生疼。
他看著太後這般急切護著皇後的模樣,腦海中忽然閃過無數細碎的片段。
一個可怕的念頭陡然湧上心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迷霧。
當年純元之事,恐怕太後早已知曉內情,甚至....默許了皇後的所作所為!
皇後這些年犯下的樁樁件件惡事,若沒有太後在背後庇護,又怎會如此肆無忌憚,一絲馬腳都未曾露出?
這些年,太後的心偏得有多明顯?
自他記事之後,太後的眼裡心裡便隻有老十四,對他這個兒子,不過是維持著表麵的母子情分罷了。
若不是太後的縱容,皇後怎敢這般殘害手足,謀害皇嗣,連純元皇後都不放過!
皇上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笑意裡帶著濃濃的嘲諷與失望,聲音裡壓抑著翻湧的怒意,
“皇後這些年做的齷齪事,難道皇額娘半分不知情嗎?”
難道就因為他不是老十四,他的孩子,他心愛的女人,就活該被皇後這般踐踏嗎?
太後的臉色霎時一白,眼神慌亂地閃爍著,嘴唇哆嗦著,強作鎮定地辯解,
“皇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皇上揮了揮手,打斷她的話,眼底的寒意更甚,“廢後之事,皇額娘既然不允,那朕便給她個體麵。”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字字誅心,
“既然不能廢後,那就賜皇後毒酒一杯,送她上路吧,對外,朕會保留烏拉那拉氏的體麵,詔告天下,說皇後久病不愈,最終薨逝。”
太後瞬間慌了神,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哀求,
“皇帝!皇後好歹做了你這麼多年的正妻,你怎能如此狠心!難道你忘了純元臨終前的遺言了嗎?”
“純元?”皇上眼底布滿了血絲,猩紅一片,聲音裡帶著極致的痛苦與憤怒,
“正是因為純元,朕才容不得她!她有何顏麵,頂著純元妹妹的身份,行此蛇蠍之事!”
他再也不願多言,轉頭看向蘇培盛,厲聲喝道:
“還愣著乾什麼?傳朕旨意!賜皇後毒酒!即刻執行!”
“奴才遵旨!”蘇培盛不敢有半分耽擱,連滾帶爬地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太後看著皇上決絕的背影,隻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手中的素色錦帕,指節泛出青白,帕子被絞得變了形,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勸阻的話,喉頭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猛地晃了晃,隨即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後倒去。
“太後!太後您醒醒!”竹息眼疾手快,死死扶住她軟倒的身子,嗓音裡帶著哭腔。
皇上聽到動靜,腳步堪堪頓住,卻連頭都未曾回。
他寬闊的背影立在殿中,眼底沒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送太後回宮,讓太醫仔細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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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蘇培盛端著一個描金黑漆托盤,緩步踏入這座從今往後就要死寂的宮殿。
托盤上,一隻白玉碗盛著半碗黑漆漆的液體,泛著幽幽的光澤,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苦腥味。
他跟在皇上身邊幾十年,見慣了深宮沉浮,此刻心中卻也難免生出幾分唏噓。
若非皇後毒害純元皇後的舊事敗露,觸了皇上的逆鱗,憑著純元皇後的情麵,皇上縱然厭棄,也定然會留她一條性命,讓她在景仁宮裡了此殘生。
殿內,皇後癱坐在冰冷的金磚上,發髻散亂,狼狽得全然沒了往日中宮的威儀。
她抬眼,渾濁的目光落在蘇培盛手中的托盤上,那雙曾經盛滿算計與偽善的眸子,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
當看清那碗泛著詭異光澤的毒酒時,皇後忽然淒厲地笑了起來。
笑聲尖銳刺耳,像是夜梟的哀啼,在空曠死寂的殿內回蕩著,撞在冰冷的金磚上,又彈回來,聽得人頭皮發麻,心頭陣陣發寒。
“哈哈哈....”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混著塵土淌滿了臉頰,“本宮是皇後....是皇上親封的皇後,富察明舒就算贏了又如何?本宮纔是皇後。”
她像是瘋了一般,喃喃自語,到最後,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歇斯底裡的癲狂。
蘇培盛垂著眼,麵無表情,隻冷冷道:
“皇後娘娘,飲了這碗酒,也算是全了您的體麵。”
皇後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蘇培盛,眼底迸發出最後的狠戾。
而後,她猛地抬手,一把奪過那碗毒酒,仰頭便將碗中液體一飲而儘。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股蝕骨的腥甜,像是無數根淬了毒的細針,瞬間刺透了五臟六腑。
劇痛鋪天蓋地而來,皇後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捂著胸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一口黑紅色的血沫猛地噴濺出來。
不過片刻,她便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倒在冰冷的金磚上。
雙目圓睜,眼底還殘留著滔天的不甘與怨毒。
蘇培盛看著她氣絕的模樣,緩緩歎了口氣,揮手示意身後的太監上前,
“抬下去吧,按皇上的吩咐,收斂乾淨。”
三日後,宮中喪鐘敲響,皇後烏拉那拉氏,素體孱弱,久纏屙疾,藥石罔效,於亥時薨逝。
旨意一出,宮中嘩然。
誰都知道,皇後雖然莫名其妙失了聖寵,在景仁宮養病不出,卻也隻是調養身子,從未傳出過重病垂危的訊息。
這般突然的病逝,未免太過蹊蹺,其中不尋常的地方太多。
可各宮妃嬪緊閉宮門,卻無人敢議論半句。
而皇後的喪期剛過,還未出七七之期,皇上便又頒下一道旨意。
晉封富察氏明舒為皇貴妃,儀仗規製與皇後無異,行皇後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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