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從確認選秀的那一日起,各個秀女的心中便悄悄裹上了爭寵的心思,如今位份一定,更是一個個躍躍欲試。
今日馬佳常在做了皇上愛吃的豌豆黃,捧著食盒往養心殿去,明日吳常在特意展現自己的舞技,選在禦花園的荷池邊“偶遇”,後日曹答應又抱著架古箏守在皇上的必經之地,絃音起時如泣如訴,讓人愛憐。
皇上起初對這份新鮮勁兒格外受用,每日處理完朝政,便要去各宮轉一圈,聽兩句軟語、嘗兩口點心,可日子久了,眉宇間的倦色也藏不住了。
七個新人各有各的手段,舊人當中新晉的舒妃和令妃皇上也記掛著,如此一來,皇上實在是有些應接不暇了。
這日午後,連翹捧著茶盞進來,腳步比往日急了些,輕聲對著富察琅嬅稟告,
“皇後娘娘,方纔進保公公派人來傳話,說是皇上今日早起時有些暈眩,身子晃了晃險些暈過去,緩了好大一會兒才恢複了正常。”
富察琅嬅握著絹帕的手頓了頓,隨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算著日子,新人入宮已有半個多月,皇上幾乎是日日流連各宮,沒一日歇過。
他如今這身子骨,哪禁得住這般消耗。
她又想起昨日齊汝來給她請平安脈時的模樣。
齊汝話不敢說得太明,卻字字句句都在暗示,皇上近來腎氣虧虛得厲害,脈相虛浮無力,勸她這個皇後多勸勸皇上,讓龍體得以休養。
可富察琅嬅眼底掠過一絲沉靜,心裡卻早已拿定了主意。
她不打算勸。
更何況,如今的一切,都是她親手促成的。
片刻後,她抬眸看向連翹,語氣平穩,
“你去吩咐進保,讓他每日盯著禦膳房,把那鹿血酒之類的大補之物按時給皇上送過去,分量加倍,無論如何,可彆讓皇上在這些新妃嬪的麵前失了臉麵。”
連翹連忙應了一聲“是”,轉身快步去傳話了。
長春宮裡又恢複了安靜,富察琅嬅勾了勾嘴角,手指在桌子上一點一點的。
看來,自己離榮升皇太後的日子不遠了。
————————————————
兩日之後,是十五。
今晚的月色格外的清亮,皇上踏著月色,到了長春宮。
初一十五,是老祖宗定下的必須要來皇後宮中的日子,皇上這些年也一直不曾破過這個規矩。
在皇上看來,自己和富察琅嬅不是表麵上相敬如賓的帝後,反倒是有幾分真情的夫妻。
“臣妾參見皇上。”
富察琅嬅起身行禮。
皇上擺了擺手,說道:“皇後不必多禮,坐吧。”
殿內燭火通明,富察琅嬅起身時目光掃過皇上的臉,心頭有數。
皇上眼下的青黑重了許多,連平日裡挺直的脊背都微微透著些佝僂,分明是縱欲過度的模樣。
“皇上今日看著有些乏了。”
富察琅嬅順勢扶了他一把,指尖觸到他袖口的料子,竟覺出幾分涼意,
“臣妾讓人燉了當歸烏雞湯,正溫在小銀鍋裡,您先喝兩口暖暖身子?”
皇上擺了擺手,在主位上坐下時,椅墊發出輕微的悶響。
他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不必了,倒是有些口乾,讓禦膳房把那鹿血酒端上來吧,溫一溫再送。”
鹿血酒性烈滋補,尋常隻在冬日畏寒時才少飲兩杯,如今秋意剛起,皇上竟主動要起這個,可見身子虛耗到了什麼地步。
富察琅嬅已經從進保的口中得知,皇上如今每次用膳都要喝上兩杯鹿血酒。
富察琅嬅麵上不動聲色,隻吩咐身後的連翹去辦。
等酒盞端上來,皇上捏著杯沿抿了一口,眉頭才稍稍舒展些。
一頓晚膳用的寂靜無聲,皇上如今尤愛性熱的食物,滿桌子的菜肴隻有一道羊肉最得皇上的喜愛。
用完了晚膳,帝後二人坐在軟榻上閒話家常。
“今日是十五,皇子公主們也來長春宮給臣妾請安,臣妾瞧著孩子們,實在是心裡高興。”
富察琅嬅笑著說道。
皇上點了點頭,也露出了幾分笑意,“除了五阿哥早夭,朕的皇嗣們,倒是都十分康健。”
富察琅嬅含笑點了點頭,說道:“璟姝剛出生時身子是弱了些,如今也十分健壯,連風寒都沒有過。”
璟姝是高曦月的女兒,如今也已經四歲了。
“這倒是,朕膝下公主沒有皇子多,璟姝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富察琅嬅又道:“可不是,貴妃從前因著寒症身子也不好,如今倒是與尋常人無異了。”
皇上抬眼看向富察琅嬅,他倒是有日子沒去鹹福宮了,倒也不是冷落的高曦月,實在是有些忙不過來,加上高曦月不去他麵前晃悠,所以一時之間忘了。
提起高曦月的身子,皇上倒是想起來了。
從前貴妃的寒症那麼嚴重,如今倒是好了。
“朕記得,是顏太醫替貴妃調養的身子?該賞。”
富察琅嬅含笑點頭,“可不是,顏太醫倒是個有真本事的,從前齊太醫治了貴妃那麼久也沒有氣色,反倒是更嚴重了,沒想到顏太醫一接受,倒是好起來了,莫不是從前齊太醫的藥方沒有對症?”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裡,皇上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他想起前幾日齊汝給自己診脈時,隻含糊說有些氣血不足,需要好好養著。
可自己卻是渾身無力,喝了齊汝開的藥毫無用處,還是進保聰明獻上了鹿血酒,才讓他舒坦點兒。
如今再聽富察琅嬅這麼一說,高曦月的病時好時壞,自己的身子又愈發虛軟,齊汝作為太醫院院判,怎麼會連這些都診不出來?
皇上眼底的疑慮已明明白白。
一股說不清的疑慮漸漸纏上心頭,齊汝,究竟是醫術不精,還是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