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夜色更濃了,燭火跳動著映在皇上臉上,忽明忽暗。
富察琅嬅看著他緊鎖的眉頭,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便消失在氤氳的茶霧裡。
齊汝如今作為太醫院院判,到底有些礙事。
有他在,皇上的身子恐怕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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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上早朝後回到養心殿,沉寂在卻透著一股壓抑的寂靜。
他屏退了所有宮人,隻留下毓瑚一人。
皇上坐在龍椅上,指尖敲擊著扶手,麵色比白日裡更加陰沉。
“毓瑚,”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去暗中查一查齊汝,看看當年貴妃的病,為何一直沒有起色,是不是他在其中做了手腳,另外.....查一查他都什麼人接觸過。”
毓瑚躬身領命,身影消失在養心殿。
接下來的幾日,毓瑚一直都在暗中調查此事。
先是查到了齊汝是按照太後的吩咐故意把高曦月的身子越治越差,還查到了齊汝背地裡幫著太後做了不少的事情。
當毓瑚將這些調查結果一一呈現在皇上麵前時,養心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皇上看著毓瑚遞上來的證據,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臉色鐵青。
“好,好一個齊汝!”
他猛地將手中的東西扔在地上,聲音裡滿是怒火,
“朕如此信任他,讓他掌管太醫院,他竟背地裡投靠了太後!”
憤怒過後,皇上心中湧起一陣後怕與疑慮。
他想起自己這陣子身子忽好忽壞,起初齊汝說他隻是勞累過度,開了些滋補的方子,可服用後效果甚微,反而越來越容易疲倦,甚至....甚至在寵幸妃嬪的時候頗有些力不從心的感覺。
難道,太後還指使齊汝暗地裡對自己的身體動手腳?
皇上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驚懼與猜忌。
一想到太後,皇上的眼神便冷了下來。
太後向來對朝政多有乾涉,如今竟把手伸到了他的龍體健康上,還利用齊汝這樣的太醫,實在是讓他無法容忍。
皇上心中的猜忌如同藤蔓般瘋狂生長,哪怕沒有確實的證據,皇上也不可能留著齊汝這個隱患在自己的身邊兒。
皇上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決絕。
齊汝,萬萬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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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未散儘,長春宮的窗欞上凝著一層早晨的晨露。
富察琅嬅剛由宮女伺候著換上一身常服,坐到了梳妝台前。
“皇後娘娘,”連翹躬身邁進殿內,神色帶著幾分難掩的凝重,
“方纔太醫院傳來訊息,齊太醫昨夜出宮回府,行至城西巷陌時,竟遇上了蒙麵劫匪,隨身財物被洗劫不說,人....人也沒了,屍身是今早才被巡城的兵丁發現的。”
富察琅嬅執杯的手頓了頓,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緒。
她緩緩抬眼,望向殿外漸次明亮的天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漠然的弧度,隨後輕輕歎了口氣。
齊汝在宮中沉浮這些年,一手醫術精湛,卻偏生是兩麵討好、兩頭周全的做派,既是皇上的人,又替太後辦事。
如今落得這般橫死街頭的下場,雖是慘烈,卻也在情理之中。
皇上一旦知道了齊汝的忠心不是那麼的牢固,必定會置他於死地的。
她正思忖著,連翹又壓低聲音稟報道:“娘娘,還有一事,昨夜皇上原本翻的是馬佳常在的綠頭牌,都已經傳了口諭讓馬佳常在預備著了,誰知曹答應不知從哪兒得了訊息,硬是把皇上給截胡了去。”
富察琅嬅微微頷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指尖摩挲著茶盞杯沿的花紋,語氣平淡無波,
“新人初入宮闈,正是心高氣傲、不知天高地厚的時候。令妃和舒妃根基穩固,她們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觸她們的黴頭,可對著那些與自己一同選秀入宮、身份相當的姐妹,便沒了這般顧忌。”
自從秀女入宮,這樣的爭搶便從未斷過。
今日你截了我的牌子,明日我便在禦花園“偶遇”皇上,後日又不知是誰借著獻藝的由頭獨占了皇上的目光。
樁樁件件,連翹日日都要向她回稟,她聽得久了,也便倦了。
“罷了,”富察琅嬅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裡透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疲憊,
“你去傳本宮的話,告知東西六宮,今日本宮舊疾複發,頭疼得厲害,精神不濟,各宮嬪妃不必前來長春宮請安了。”
連翹應聲退下,殿內複又歸於平靜。
富察琅嬅端起參茶,淺啜一口。
她如今早已沒了心思去理會這些妃嬪們的爭風吃醋、勾心鬥角。
更何況,她心底深處,反倒巴不得這些小妃嬪們鬨得再凶些,一個個使出渾身解數,爭寵奪愛,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把皇上的心思牢牢拴在這後宮的溫柔鄉裡。
她這般置身事外,底下的小妃嬪們果然沒了顧忌,鬨得愈發不可開交。
馬佳常在氣不過曹答應截胡,便在禦花園的涼亭裡故意尋了個由頭奚落了人一番。
另有幾位常在、答應,日日巴著皇上不放,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盤算,把後宮攪得熱鬨非凡。
時光荏苒,轉眼又是月餘。
這一個多月裡,曹答應憑借著幾分嬌俏靈動,又慣會撒嬌賣乖,竟是獨占了皇上不少恩寵,一時風頭無兩。
可誰也未曾料到,一日清晨,養心殿的一道聖旨突然傳遍後宮。
曹答應行事驕縱,不敬尊卑,降為官女子,禁足於偏僻宮苑,非詔不得外出。
訊息傳來時,富察琅嬅正在窗前修剪一盆花房剛送來的波斯菊,聞言不過微微一頓,手中的銀剪輕輕剪斷了一朵開的正好的菊花。
她放下剪刀,用錦帕擦了擦手,對身邊的連翹吩咐道:“去把進保傳到長春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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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翹腳步輕緩地引著進保穿過迴廊,進了長春宮的暖閣。
進保一身總管太監服飾,踏入暖閣的那一刻,他目光不敢四處遊移,對著上座的富察琅嬅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