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祿的再次出現與那句“潛蛟”的評價,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聶慎兒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她深知,安陵縣的平靜生活隻是暫時的避風港,她必須利用這段時間,儘可能多地積累資本——不僅僅是人脈和錢財,更重要的是安身立命、乃至將來可能用於博弈的真本事。醫術,無疑是她目前最能倚仗,也最具潛力的領域。
濟世堂的老掌櫃雖好,但畢竟眼界與醫術有限,能教給她的已然不多。她需要更廣闊的天地,更精深的學問。
是時候,去尋找前世記憶中,那些此時或許還聲名不顯,或隱居,或遊歷的醫學大家了。
她首先將目標鎖定在了一位名叫淳於意的人身上。根據係統提供的後世資料和她的前世記憶,這位淳於意(又稱倉公,是西漢著名醫學家,緹縈救父故事中的父親)此時應該正值壯年,醫術已然精湛,尤精脈法,且因其剛直不阿的性情,在官場並不得誌,時常遊走於齊地(山東一帶)行醫、授徒。安陵縣隸屬的郡,恰與齊地接壤,淳於意遊歷至此的可能性不小。
聶慎兒開始有意識地通過濟世堂的人脈和前來求醫的各地行商,打聽一位“醫術高超、性情耿直、可能來自齊地”的淳於先生的訊息。她給出的理由是,自己在醫書上看到過一些疑難雜症的案例,苦於無人請教,想尋訪名師。
功夫不負有心人。兩個月後,一位從臨淄來的藥商在濟世堂抓藥時,無意間提及,他來的路上,在鄰郡的槐裡縣,似乎遇到過一位姓淳於的遊醫,醫術很是了得,治好了當地一位鄉紳的頑疾,但脾氣有些古怪,不慕錢財,隻看眼緣。
得到這個訊息,聶慎兒心中一定。她立刻回家,與父母商議。
“爹,娘,我打聽到一位醫術高明的先生,在鄰郡槐裡縣。我想去拜訪,若能得他指點,我的醫術定能更進一步。”聶慎兒語氣堅定。
聶風和屏花麵麵相覷。女兒年紀漸長,獨自遠行,他們如何放心?
“慎兒,這……太危險了。那位先生脾性如何也不知,萬一……”屏花憂心忡忡。
“娘,我知道你們擔心。”聶慎兒握住母親的手,眼神清澈而執著,“但我必須去。我的‘夢’你們是知道的。未來莫測,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安身立命的把握。那位淳於先生是正經的醫者,名聲在外,並非歹人。我會小心行事,隻去請教醫術,絕不惹是生非。”
她又看向聶風:“爹,您教我拳腳時說過,看準了的路,就要勇敢地走。這是我的路。”
聶風看著女兒,想起她這幾年的變化,那份遠超年齡的成熟與決斷,最終重重嘆了口氣:“罷了,雛鷹總要離巢。你去可以,但爹陪你一起去。”
聶慎兒本想拒絕,但看到父親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這是他的底線,便點了點頭:“好,謝謝爹。”
三日後,聶風向酒樓告了假,父女二人帶著簡單的行李和聶慎兒準備的幾樣她自製的、便於攜帶又療效不錯的丸藥,啟程前往槐裡縣。
一路無話。到了槐裡縣,父女二人並未急著尋找,而是先在客棧住下,聶慎兒獨自去縣裏的藥鋪和人多口雜的茶肆打聽。她年紀小,模樣又好,態度謙和,很容易就打聽到,那位淳於先生果然還在槐裡,暫住在城東一位敬重他醫術的老秀才家中。
聶慎兒直接找上門去。開門的正是那位老秀才,聽聞聶慎兒是遠道而來,想向淳於意請教醫術,見她隻是個半大孩子,有些訝異,但還是進去通傳了。
片刻後,一個身形清瘦、麵容嚴肅、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走了出來,目光銳利地打量著聶慎兒。正是淳於意。
“你就是那個從安陵縣來的小丫頭?要向我請教醫術?”淳於意聲音低沉,帶著審視的意味。他行醫多年,見過不少求醫問葯者,但如此年輕,且是女子,獨自前來“請教”的,還是頭一遭。
聶慎兒不卑不亢,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安陵聶慎兒,拜見淳於先生。久聞先生精研脈法,醫術通神,小女習醫數年,偶有所得,然深感學識淺薄,前路迷茫。聽聞先生在此,特冒昧前來,望先生不吝指點一二。”
她言辭懇切,舉止得體,讓淳於意麵色稍緩,但依舊冷淡:“醫學之道,浩瀚如海,非女子輕易可涉足。你年紀尚小,還是回家做些女紅,安穩度日為好。”
這話帶著明顯的時代偏見,若是尋常女子,隻怕早已羞慚或氣憤離去。但聶慎兒早有心理準備,她知道淳於意性情如此,並非刻意針對。
她抬起頭,目光澄澈而堅定:“先生此言,慎兒不敢苟同。醫者仁心,懸壺濟世,何分男女?上古有醫妁,善治婦人幼兒之疾。小女雖資質駑鈍,然心向此道,不敢有片刻懈怠。先生精於脈法,可願考校小女一二?若小女所言荒謬,自當離去,絕不敢再擾先生清靜。”
她這番話,既反駁了性別偏見,又表明瞭決心,更主動提出接受考校,自信從容,讓淳於意不由得重新打量她。
“哦?”淳於意挑了挑眉,倒是被激起了幾分興趣,“那你且說說,何為‘望聞問切’四診合參之要義?脈象浮沉遲數,又主何病?”
這些問題對於尋常學徒已是艱深,但聶慎兒早有準備。她不慌不忙,結合係統知識和自身實踐,條理清晰地闡述起來:
“回先生,望診首重神、色、形、態,觀其外而知其內;聞診包括聽聲息、嗅氣味,辨其清濁虛實;問診需詳盡周到,知其病之所由;切診乃按脈象,察其氣血盈虧、邪正盛衰。四診合參,方能洞悉病本,不致偏頗。”
“至於脈象,浮脈主表證,沉脈主裡證,遲脈主寒,數脈主熱。然臨床變化萬千,需結合四診,細辨其兼脈、獨脈,如浮緊為表寒,浮數為表熱,沉遲為裡寒,沉數為裡熱內蘊……”
她聲音清脆,論述清晰,不僅回答了問題,還舉出了具體的脈象組合與病症對應,甚至引用了《內經》中的句子作為佐證,顯示出紮實的根基和靈活的思維。
淳於意聽著,嚴肅的臉上漸漸露出一絲訝異。這女娃年紀輕輕,對醫理的理解竟如此深刻,遠超許多行醫多年的郎中。
“你師從何人?”他忍不住問道。
“小女啟蒙於安陵縣濟世堂掌櫃,更多是靠自學醫書,以及……為街坊鄰裡診治,積累了些許經驗。”聶慎兒如實回答,並未提及係統。
自學?實踐?淳於意心中震動更大。他行醫最重實踐與悟性,這女娃無明師指點,竟能到此地步,天賦之高,實屬罕見。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你且為我診脈一試。”
這是要考校她的實戰能力了。聶慎兒凝神靜氣,三指搭上淳於意的腕間,仔細體會其脈搏跳動。
片刻後,她收回手,恭敬道:“先生脈象弦細而稍數,左關部尤甚。弦主肝鬱,細為陰血略虧,數為稍有鬱熱。先生近日是否思慮過度,偶有脅肋不適,夜寐不安?”
淳於意眼中精光一閃。他近日確實因思索幾個疑難病例,以及考量自身前途,心緒不寧,確有這些癥狀。這女娃僅憑脈象,竟能推斷得如此準確!
他盯著聶慎兒,看了許久,那嚴肅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惜才之意。
“罷了。”淳於意嘆了口氣,“你能自學至此,實屬不易。既有此心,又有此能,老夫若再固守成見,倒顯得迂腐了。”
他頓了頓,道:“我在此地尚有幾日停留。你若願意,每日可來此處,我有閑暇時,可與你探討一二。”
聶慎兒心中大喜,知道這是初步得到了認可。她立刻深深一揖:“多謝先生!弟子定當勤勉,不負先生指點之恩!”
接下來的幾日,聶慎兒每日早早便來到老秀才家,恭敬等候。淳於意並非係統地傳授,而是隨性地提問、探討,或是拿出他遇到的疑難病例與她分析。聶慎兒憑藉著前世的閱歷、係統的知識和這一世的刻苦鑽研,往往能提出獨到的見解,雖偶有稚嫩之處,但其思維的敏銳和對醫理的理解深度,屢屢讓淳於意感到驚喜。
他越來越覺得,這女娃是個學醫的好苗子,可惜身為女子,許多束縛難以掙脫。
臨別前一日,淳於意對聶慎兒道:“你天賦極佳,悟性亦高,缺的隻是係統的傳承與更多的歷練。我觀你於婦人科尤有見解,他日若有機會,可去尋訪一位名叫‘義姁’的女子。她乃巴郡人氏,承襲古法,尤擅女科與產科,醫術不在我之下,或能於你更有裨益。”
義姁!聶慎兒心中一動,這也是她前世記憶中,西漢時期一位著名的女醫!隻是此時名聲不顯,她正愁無處尋覓,沒想到淳於意竟給了她線索。
“多謝先生指點!”聶慎兒再次拜謝。
淳於意從行囊中取出幾卷自己手書的醫案和脈學心得,遞給聶慎兒:“這些是我平日行醫所記,你拿去好好研讀。醫學之道,永無止境,望你堅守本心,勿要被世俗名利所惑,將來或能成一濟世良醫。”
聶慎兒鄭重接過,隻覺得手中竹卷重若千鈞。這不僅是珍貴的醫術傳承,更是一位長者對後輩的殷切期望。
“先生教誨,弟子謹記於心。”
離開槐裡縣,返回安陵的路上,聶風看著女兒捧著醫卷、眼神明亮的模樣,心中感慨萬千。他的慎兒,真的走上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聶慎兒撫摸著粗糙的竹簡,目光望向遠方。
淳於意是第一步,義姁是下一個目標。她要博採眾長,將前世的苦難與今生的所學,融會貫通。
她眼中閃爍著堅定與冷冽的光芒。
如今的她已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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