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祿的車隊入了安陵縣城,自有縣衙的人小心接待,無需贅言。聶慎兒在他走後,又在山坡上逗留了片刻,采足了藥草,這纔不慌不忙地回家。
那枚羊脂玉佩被她貼身藏好,並未示人。聶風和屏花隻當女兒又是尋常採藥歸來,見她背簍滿盈,還誇讚了幾句。
日子依舊如水般流過,聶慎兒依舊每日去濟世堂,鑽研醫術,打理她那小片葯圃,偶爾“興緻來了”去老匠人處聽聽琴理。隻是暗中,她通過係統,更加留意著來自長安和代國的訊息。
她知道,歷史的車輪仍在滾滾向前。呂後的權勢愈發煊赫,但也因此樹敵更多。代國那邊,竇漪房(杜雲汐)憑藉著呂後細作的身份和自身的智慧,逐漸獲得了代王劉恆和薄姬的信任,地位日漸穩固。
這些訊息,如同遠方的悶雷,提醒著聶慎兒,她不能永遠偏安於這小小的縣城。
這一日,聶慎兒在濟世堂幫忙,一位衣著體麵、麵帶愁容的嬤嬤前來抓藥,言談間提及自家夫人是城中一位富商的妾室,近日身上不爽利,夜不能寐,心煩氣躁,看了幾個郎中,湯藥吃了不少,卻總不見好。
老掌櫃按常理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那嬤嬤卻嘆氣道:“這些葯都試過了,效用不大。夫人這是心裏有事,鬱結於心,尋常藥物難解啊。”
聶慎兒正在一旁分揀藥材,聞言心中一動。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老掌櫃身邊,輕聲道:“掌櫃的,可否讓小子……讓小女為這位嬤嬤看看方子?或許……能添減一兩味葯?”
她年紀小,又是女子,那嬤嬤本有些疑慮。老掌櫃卻知聶慎兒常有奇思,尤其在調理婦人病症上頗有見地,便點了點頭:“慎兒丫頭,你且說說看。”
聶慎兒對那嬤嬤施了一禮,從容問道:“嬤嬤,敢問夫人除了失眠心煩,月事可還準?近日是否常感脅肋脹痛,口乾口苦?”
那嬤嬤一愣,細細回想,連忙點頭:“是是是!姑娘說得一點不差!夫人近來月事確是有些紊亂,也常唸叨著兩邊身子發脹,嘴裏發苦!”
聶慎兒心中有數,這分明是肝氣鬱結,化火擾心之症。尋常安神葯隻治其標,未疏其本。她轉向老掌櫃:“掌櫃的,您看是否可在原方基礎上,減去一味滋膩的熟地,加上柴胡、白芍、梔子各兩錢,疏肝解鬱,清心除煩?”
老掌櫃捋著鬍鬚,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妙啊!肝主疏泄,情誌不遂則肝氣鬱結,鬱而化火,上擾心神。隻安神不疏肝,確是隔靴搔癢。慎兒,你這方子添改得極是!”
那嬤嬤雖不懂醫理,但見老掌櫃都稱讚,立刻對聶慎兒刮目相看,連聲道:“就依姑娘!就依這個方子抓藥!”
幾日後,那嬤嬤滿麵喜色地再次來到濟世堂,特意找到聶慎兒,塞給她一小包碎銀子作為謝禮,說是夫人吃了新方子的葯,夜裏能安睡了,心煩氣悶也大為緩解,直誇“小神醫”名不虛傳。
此事漸漸在城中一些內宅婦人中傳開。一些難以啟齒的婦人病,或是情誌不舒導致的癥候,她們開始悄悄打聽那位在濟世堂幫忙的“聶小娘子”。聶慎兒來者不拒,細心診問,開的方子往往葯簡力專,效果顯著。她言語溫和,又能體諒婦人之苦,很快便在特定的圈子裏積累了不錯的口碑。
聶慎兒深知,這些內宅婦人,看似不起眼,但她們身後牽連著各自的家族、人脈。經營好這條線,將來或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她行醫並非全然為了牟利或積攢人脈,親眼見到那些被病痛和鬱結折磨的婦人因她的診治而舒緩,她內心深處,那冰封的一角,似乎也微微鬆動。這或許是她重活一世,除了復仇之外,一點微不足道的意義。
與此同時,關於呂祿的訊息也零星傳來。他在安陵縣盤桓了兩日便離開了,據說對縣衙安排的歌舞酒宴興緻缺缺,反倒是對當地的一些小吃和民間小調更感興趣。聶慎兒聽聞,隻是淡淡一笑。那枚玉佩,她始終未曾動用。
轉眼又是半年。聶慎兒的醫術愈發精進,係統提供的知識與她自身的實踐不斷融合,讓她在處理一些疑難雜症時,思路更為開闊。她開始嘗試製作一些更複雜的丸散膏丹,尤其是針對婦科和調理身體的,效果頗佳。
一日傍晚,聶慎兒從濟世堂回家,路過巷口時,見幾個頑童正在欺負一隻瘦弱的小野狗。那小狗瑟瑟發抖,嗚嚥著不敢反抗。
聶慎兒本不欲多管閑事,但看著那小狗無助的眼神,她腳步一頓,想起了前世某個瞬間孤立無援的自己。她走上前,驅散了頑童,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小狗,隻是受了些驚嚇,並無大礙。
她正猶豫是否要管,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熟悉聲音在身後響起:
“嘖,沒想到聶小娘子不僅精通醫術,心地也如此善良。”
聶慎兒心中一震,緩緩站起身,回過頭。
隻見呂祿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貴公子模樣,身邊隻跟著一個貼身隨從。他饒有興緻地看著聶慎兒和她腳邊的小狗,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呂公子?”聶慎兒臉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屈膝行了一禮,“您……您怎麼又回安陵了?”她心中迅速盤算,呂祿去而復返,是公務未畢,還是另有緣由?
“途徑而已,想起你這安陵縣的點心和小曲別有風味,便順道再來嘗嘗。”呂祿走上前,目光落在聶慎兒臉上,帶著幾分探究,“方纔見你驅趕那些孩童,手法利落,倒是與上次彈琴時那怯生生的模樣,有些不同。”
聶慎兒心知上次的“偶遇”表演痕跡還是重了些,被這看似紈絝實則心思敏銳的呂祿看出了些許端倪。她也不慌張,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坦然:“讓公子見笑了。身處市井,若一味怯懦,隻怕難以安身。該強硬時,自然不能退縮。就如同醫術,對症下藥,或溫補,或猛攻,也需因人因時而異。”
她這番話,既解釋了方纔的舉動,又暗合了她行醫的道理,不著痕跡地展示了自己的堅韌與智慧。
呂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有意思。看來我上次是看走眼了,聶小娘子並非尋常鄉野女子。”他頓了頓,狀似無意地問道,“我聽聞,近來城中有些夫人小姐,都在誇讚一位姓聶的小神醫,醫術了得,尤其擅長調理婦人病症,莫非就是你?”
訊息傳得真快。聶慎兒心中瞭然,麵上謙遜道:“公子過譽了。不過是跟著濟世堂掌櫃學了點皮毛,僥倖治好了幾位夫人,當不得‘神醫’之稱。”
“過謙了。”呂祿擺擺手,目光在她清秀卻沉靜的臉上流轉片刻,忽然道,“我近日也覺得有些精神不濟,食慾不振,聶小娘子既通醫理,可否為我診看一二?”
聶慎兒心中微動。呂祿此舉,是真心求醫,還是藉故試探?
她不動聲色,做出請的手勢:“若公子不嫌棄,小女願儘力一試。隻是此處不便,可否移步至前方那棵老槐樹下?”
呂祿自無不可。
來到樹下,聶慎兒讓呂祿伸出手,三指搭上他的腕間。觸手溫熱,脈搏有力,隻是略有些弦細,確是有些肝鬱脾虛之象,想必是平日裏思慮過多,或是酒宴應酬傷了脾胃。
她仔細診脈,又觀察了他的舌苔,詢問了幾句日常起居,心中已有論斷。
“公子並無大礙,隻是思慮稍重,飲食不節,導致肝氣不舒,脾胃失和。無需用藥,隻需放寬心懷,飲食清淡些,少飲些酒,再多走動走動,自然就好了。”聶慎兒收回手,語氣平和地建議道。
呂祿看著她診脈時專註的神情,分析病情時條理清晰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彈琴的少女、驅趕頑童的姑娘形象漸漸重疊,形成一個更加立體、也更加引人探究的形象。
“就這麼簡單?”呂祿挑眉。
“有時,最簡單的法子,反而最有效。”聶慎兒淡淡道,“藥石之力,終是外物。身心調暢,方為根本。”
呂祿聞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好一個‘身心調暢,方為根本’。聶小娘子,你總是能給我驚喜。”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今日診金幾何?”
聶慎兒搖頭:“舉手之勞,不敢收公子診金。何況公子當日贈玉之情,小女尚未報答。”
“一碼歸一碼。”呂祿從隨從那裏取過一小錠銀子,不由分說塞到聶慎兒手中,“我呂祿從不白受人恩惠。”他頓了頓,看著聶慎兒,語氣意味不明,“聶慎兒,我記住你了。安陵縣這小地方,怕是留不住你這條潛蛟。”
說完,他哈哈一笑,帶著隨從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聶慎兒握著那錠微涼的銀子,看著呂祿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
呂祿的話,是隨口一說,還是意有所指?
他再次出現,並主動與她接觸,絕不僅僅是巧合。
平靜的水麵下,暗湧已生。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等待了。必須更快地積蓄力量,更主動地……將棋子,擺上棋盤。
她低頭,看著腳邊蹭著她裙角的小野狗,彎下腰,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你我也算有緣,以後,就跟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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