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在問出那句話的三天後,駕崩了。
死前很安靜,沒有太多掙紮。最後時刻他睜著眼,望著寢殿的藻井,不知在看什麼。海蘭就在他床邊,握著他漸漸冰涼的手,臉上沒有淚。
太監總管王欽拖著哭腔喊出“皇上駕崩”時,殿外跪倒一片哭聲。海蘭鬆開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對進忠點了點頭。
永琪來了。
十五歲的少年穿著杏黃色皇子朝服,眼眶通紅,但腰背挺得筆直。他在龍床前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時已是新帝的氣度。
“額娘。”他轉向海蘭,聲音有些啞。
海蘭看著他,終於露出一個真實的笑,很淡,但眼裏有光。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去吧,外頭大臣們等著。”
新帝登基的儀式繁瑣而漫長。海蘭作為聖母皇太後,需要出席一些場合。她穿著太後朝服,坐在簾後,看著永琪從容地應對朝臣,處理登基後的第一波政務,心中那塊懸了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前朝的事她不再過問。永琪做得比她預想的還好。他手段穩,心思細,懂得恩威並施,又肯聽諫言。朝中那些老臣從最初的觀望,到漸漸真心輔佐,不過幾個月時間。
後宮的清理進行得很快。先帝妃嬪按製該遷居壽康宮等地,海蘭沒為難任何人。皇後富察氏成了母後皇太後,與她分宮而居,兩人相安無事。純妃、婉嬪那些老人,也都得了應有的尊榮,安靜度日。
隻有一個人,海蘭親自處理了。
汪芙止,那個像年輕如懿的惇嬪。弘曆死後第三天,海蘭召她到跟前。
汪芙止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她入宮時間不長,卻已深知眼前這位新太後的手段。
“你父親在江南的差事,哀家會讓人關照。”海蘭坐在上首,聲音平靜,“你兄長明年可以參加恩科,若是有才學,前程不會差。”
汪芙止一愣,隨即重重磕頭:“謝太後恩典!”
“但是,”海蘭話鋒一轉,“你得走。哀家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去京郊的皇家庵堂,青燈古佛,保你一生平安。二是假死出宮,哀家給你安排新的身份,足夠的銀錢,你可以嫁人,過尋常日子。”
汪芙止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掙紮,很快又熄滅了。她不是傻子,知道這是太後開恩。
“奴婢……選第二個。”她低聲說。
三日後,惇嬪“突發急病”去世,棺槨按嬪位規製下葬。而京郊某個小鎮上,多了一位從外地來投親的年輕寡婦,帶著豐厚的嫁妝。
處理完這些人,延禧宮徹底安靜下來。
海蘭屏退所有宮人,獨自坐在窗邊。春日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著自己的手,麵板依舊細膩,連一絲皺紋都沒有。靈泉水的效果太過明顯,明顯到這些年已經引起不少注意。
是時候了。
她閉上眼,意識沉入靈圃洞天。
泉水依舊清澈,黑土地上的草藥長得鬱鬱蔥蔥。自從停用“塵鎖散”後,她便在這裏種了些尋常草藥,通過進忠和魏嬿婉的手,悄悄送到宮外,救助一些貧病之人。算是……積德?她不知道,隻是覺得該這麼做。
【檢測到宿主已完成核心任務:扶助永琪登基,避免其接手衰敗王朝。】
【獎勵發放:靈圃洞天許可權提升,可容納活物。新增《基礎吐納法》一份。】
冰冷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海蘭麵前浮現出一卷古樸的竹簡,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修仙?
她拿起竹簡,一字字讀下去。內容並不複雜,講的是如何引天地靈氣入體,淬鍊己身。按上麵的說法,她常年飲用靈泉水,身體早已被洗滌過,修行起來會事半功倍。
海蘭放下竹簡,走出洞天。
她想起前世,自己活到很老,看著大清一天天衰敗,卻無能為力。那時她總想,如果有重來的機會,一定要改變什麼。
現在她改變了。永琪坐穩了皇位,朝政清明,至少眼下看起來,國運不會像前世那樣急轉直下。
那她呢?
作為太後,她可以在這深宮裏榮養到老,看著永琪娶妻生子,看著孫子長大。這是無數女人求之不得的結局。
可她突然覺得很空。
復仇完成了,兒子安好了,那些恨過的人都不在了。她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母後。”永琪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海蘭睜開眼,看見兒子一身常服走進來,臉上帶著笑。
“今日朝上,幾位老臣又在催朕選秀。”永琪在她對麵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朕說國喪未滿,不急。”
“是不急。”海蘭看著他,“你年紀還輕,先熟悉朝政要緊。皇後的人選,要慎重。”
永琪點頭:“朕明白。”他頓了頓,看著海蘭,“母後近日氣色很好。”
“哀家老了,什麼氣色不氣色的。”海蘭淡淡一笑。
“母後不老。”永琪認真地說,“朕記得小時候,母後就是這樣子,現在還是。”
海蘭心中一動,麵上不顯:“油嘴滑舌。”
母子倆說了會兒話,大多是永琪講朝上的事,海蘭偶爾提點幾句。臨走時,永琪忽然說:“母後,朕在養心殿後麵辟了個小園子,種了些花草,等開春了,陪母後去看看?”
“好。”海蘭點頭。
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海蘭坐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潛邸的繡房裏,她第一次見到弘曆。那時她還小,怕得要死,隻知道跪在地上發抖。
後來又想起如懿,想起金玉妍,想起高晞月。那些曾經鮮活的人,如今都成了記憶裡的影子。
恨嗎?好像不恨了。
愛嗎?也說不上。
她隻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疲憊。
當天晚上,海蘭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冷宮,但不是去看如懿,而是看見年輕的自己,抱著永琪在哭。那個自己抬起頭,眼神裡全是絕望。
“值得嗎?”夢裏的自己問。
海蘭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
醒來時,天還沒亮。她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春夜的空氣微涼,帶著花香。
進忠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低聲問:“太後,可是有什麼吩咐?”
海蘭看了他一眼。這些年,進忠幫她做了很多事,手上也不幹凈。但他是真忠心,對魏嬿婉也是真心。
“哀家記得,你老家還有親人?”
進忠一愣:“是,有個遠房侄子,在老家種地。”
“接來吧。”海蘭說,“在京城安置個宅子,給謀個差事。你也年紀不小了,該想想以後。”
進忠眼眶一紅,跪下來:“奴才謝太後恩典!”
“起來。”海蘭轉身,“去把魏嬿婉叫來。”
魏嬿婉很快來了。她如今是宮裏的管事嬤嬤,行事穩妥,人緣也好。
海蘭看著她,忽然問:“你恨哀家嗎?”
魏嬿婉嚇了一跳,連忙跪下:“太後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感激不盡,怎敢有恨?”
“淩雲徹的事,是哀家對不住你。”海蘭平靜地說。
魏嬿婉身子一顫,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都過去了。奴婢現在……過得很好。”
“那就好。”海蘭點點頭,“哀家放你出宮,你和進忠一起走。新身份,新宅子,足夠你們過一輩子。”
魏嬿婉猛地抬頭,眼淚奪眶而出:“太後……”
“別哭。”海蘭難得放柔了聲音,“這是你們應得的。”
處理完這些事,天已經亮了。
海蘭換上一身素凈的衣裳,去壽康宮給富察太後請安。兩人說了些閑話,都是關於永琪的。
“皇帝懂事,是咱們的福氣。”富察太後嘆道,“先帝在天有靈,也該安心了。”
海蘭點頭:“姐姐說的是。”
從壽康宮出來,海蘭沒坐轎,慢慢走回延禧宮。路上遇見幾個太妃在散步,看見她都恭敬行禮。她一一還禮,態度溫和。
回到宮中,她讓所有人都退下,隻留葉心。
葉心伺候她幾十年,是最知心的。
“葉心,哀家要走了。”海蘭開門見山。
葉心手裏的茶盞差點摔了:“太後,您說什麼?”
“哀家累了,想出去走走。”海蘭看著她,“你願意跟哀家一起嗎?”
葉心愣了愣,隨即跪下:“奴婢這條命是太後的,太後去哪,奴婢就去哪。”
海蘭扶她起來:“不是太後和奴婢,是姐妹。以後咱們以姐妹相稱。”
葉心淚流滿麵,說不出話。
接下來的日子,海蘭開始準備。她沒帶走宮裏的珍寶,隻收拾了幾件常穿的衣裳,一些銀票。又從靈圃洞天取了些靈泉水,裝在小玉瓶裡。
永琪察覺到了什麼,來問過幾次。海蘭隻說想靜修,為他和天下祈福。
“母後要去哪?朕派人護衛。”永琪不放心。
“哀家就在京郊,不遠。”海蘭說,“你好好當皇帝,就是對哀家最大的孝順。”
永琪看著她,忽然紅了眼眶:“母後,朕捨不得。”
海蘭摸摸他的頭,像小時候那樣:“傻孩子,哀家又不是不回來了。等你大婚,哀家一定回來。”
出宮那日,天矇矇亮。海蘭換了一身尋常富家老太太的衣裳,葉心扮作她的妹妹。兩人從角門出去,門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進忠和魏嬿婉已經在車裏等著。四人相視一笑,都沒說話。
馬車緩緩駛離皇宮,駛過清晨的街道,駛出城門。
海蘭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像一場做了很久的夢。
“太後,咱們去哪?”進忠問。
海蘭放下車簾:“先往南走,走到哪算哪。”
馬車駛上官道,越行越遠。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路邊的田野上,一片金黃。
海蘭靠在車裏,閉上眼睛。
前世今生,愛恨情仇,都留在了那座宮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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