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的身體如同秋日枝頭最後一片枯葉,在風中搖搖欲墜。
太醫院的脈案一次比一次凝重,雖不敢明言,但“油盡燈枯”、“迴天乏術”這樣的字眼已隱約可聞。
朝政的重心,不可避免地、也順應眾望地,開始向皇五子永琪傾斜。
永琪如今已成年,行事沉穩果斷,見解通透,聰慧過人,且在弘曆有意的栽培安排下,開始接手部分核心政務,並展現出卓越的才幹,贏得越來越多朝臣的真心擁戴。弘曆看著這個幾乎是自己一手雕琢出的、最完美的“作品”,心中滿是驕傲,卻也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暮年帝王的複雜心緒。
他開始更頻繁地將海蘭召至身邊。
有時是看著奏摺,忽然問她的看法;
有時是談及對永琪的安排,觀察她的反應;
有時,隻是讓她陪著,在日漸蕭索的庭院裏走一走。
他的目光常常長久地停留在海蘭臉上。十幾年過去了,時光彷彿格外眷顧這個女人。她的容顏並未因生育和歲月而折損,反而愈發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洗凈鉛華的清艷。
肌膚瑩潤,眼眸清澈,身段依舊纖細婀娜,立於一群日漸色衰的宮妃之中,宛如明珠映襯瓦礫。
這份幾乎違背常理的“不老”,在弘曆心底最深處,埋下了一顆微小卻頑固的疑慮種子。
他倚重她,離不開她,甚至可以說,在情感上早已被她牢牢攫住。
但帝王的多疑並未因愛意和病弱而完全消退。尤其當他的身體不可逆轉地衰敗,而她卻青春常駐之時,那種不平衡感,隱隱的不安,便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
這一日,弘曆精神稍好,靠在暖閣的榻上,海蘭坐在一旁為他讀著地方呈上的祥瑞奏章。窗外暮色四合,殿內早早點了燈,將兩人身影拉長。
讀畢,殿內一時寂靜。弘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海蘭正在整理奏章的手。他的手枯瘦,帶著病體的微涼和虛汗,與海蘭那依舊細膩溫潤的手形成刺眼對比。
“海蘭,”他開口,聲音嘶啞而緩慢,目光緊緊鎖著她,“朕這些日子,總想起我們剛有永琪的時候。
那時朕糊塗,冷落了你。如今想來,真是……愧對你。”
海蘭垂眸,溫順道:“皇上言重了,都是過去的事了。臣妾如今很好。”
“是啊,你如今很好。”弘曆摩挲著她的手背,眼神有些飄忽,“永琪也很好,比朕當年,強多了。”他頓了頓,忽然問,“海蘭,你跟了朕這些年,可曾後悔?”
海蘭心中冷笑,麵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訝異”與“動容”,輕輕搖頭:“能陪伴皇上,誕育永琪,是臣妾的福分,從未後悔。”
弘曆似乎鬆了口氣,卻又像是更緊張了。他握緊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期待,又問:“那……若朕有一天不在了,你可願……與朕同葬?”
同葬皇陵!許生生世世!
這是帝王能給一個妃嬪的最高承諾與死後哀榮。尋常妃嬪若得此一問,隻怕要感激涕零,山呼萬歲。
海蘭抬起眼,撞入弘曆那雙渾濁卻異常明亮、緊緊盯著她的眸子。
那裏麵,有希冀,有試探,有帝王的佔有欲,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永恆”的渴望與對她“不老”的隱晦恐懼。他想用皇陵的桎梏,繫結她的今生,甚至妄想來世。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個燈花。
海蘭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溫柔、極澄澈的笑容,彷彿春冰初融,帶著無盡的眷戀與順從。她反手握了握他枯瘦的手,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皇上是臣妾的天,是永琪的君父。皇上去哪裏,臣妾自然……生死相隨。”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水光,彷彿被他這番話深深打動,又彷彿是對未來分離的不捨與決絕。
弘曆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一毫的虛偽或猶豫。但他隻看到一片沉靜的、溫柔的、毫無破綻的深潭。那潭水映著他蒼老的麵容,也接納了他所有的試探與不安。
良久,他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長長地、疲憊地舒了一口氣,鬆開了她的手,靠回引枕上,閉上了眼睛。
“好……好……朕知道了。”他的聲音低不可聞,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蒼涼,又彷彿有一絲得償所願的解脫。
他沒有看到,在他閉眼之後,海蘭臉上那溫柔的笑意如何一點點褪去,恢復成一貫的、冰雪般的平靜。她看著這個曾經主宰她命運、如今卻虛弱得如同孩童的男人,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同葬?生生世世?
真是可笑。怎麼可能會把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新生葬送給一個無心帝王身上。
海蘭並沒回答,加上弘曆說完這幾句耗費心神的話就沉沉睡去。
很快~
那日關於“同葬”的試探後,弘曆心中那根弦彷彿崩得更緊了。
他身體衰敗的速度加快,有時昏睡半日,醒來時卻異常清醒,目光炯炯地掃視著守在一旁的海蘭,彷彿要從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裡,榨取出他渴望的答案。
太醫私下對海蘭搖頭,意思很明白,就在這幾個月了。
這一夜,弘曆精神忽然好了些,竟能自己坐起身,靠著引枕。他屏退了所有宮人,隻留海蘭在殿內。燭光將他深陷的眼窩和突出的顴骨映照得格外分明,但那雙眼,卻亮得駭人。
他盯著海蘭看了許久,久到殿內空氣都彷彿凝固成冰。海蘭垂眸靜立,手中還端著半溫的葯碗,神色是一貫的溫順平靜。
“海蘭。”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力道,“你看著朕。”
海蘭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朕問你最後一句話,”弘曆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費力地擠出來,“這些年,朕對你如何,你心裏清楚。朕如今……時日無多,隻想要一句實話。”
他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死死鎖住她,帶著帝王的威壓,也帶著一個男人卑微的祈求:
“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愛過朕?”
殿內死寂。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拉長。
海蘭端著葯碗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蒼老、病弱、卻在此刻執拗得像個孩子一樣的帝王。
愛?
這個字眼於她,太過遙遠,也太過可笑。
她想起前世冷宮外的風雪,想起永琪早夭時徹骨的冰冷,想起自己為他和如懿付出一切卻不得善終的荒唐。
今生,她對他,隻有算計,隻有利用,隻有為永琪鋪路的冷靜謀劃,以及那一絲報復的快意。
她可以演溫柔,演順從,演依賴,甚至演出生死相隨的假象。
但“愛”,她演不出來,也不屑去演。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弘曆眼中的光芒,從灼熱的期待,漸漸冷卻,染上難以置信的驚痛,最後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敗的絕望。
她不需要回答了。
這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也最殘忍的答案。
沒有。
從未。
弘曆猛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身體劇烈顫抖,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來。海蘭上前一步,想將葯碗遞過去,卻被他猛地揮手擋開!
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葯汁濺開,如同潑灑的汙血。
“好……好……”他一邊咳,一邊笑,笑聲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蒼涼與自嘲,“朕真是……真是可笑……到頭來……竟連一句謊話……都求不到……”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角卻沁出混濁的淚。
海蘭站在一步之外,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上前攙扶,沒有出言安慰,甚至沒有彎腰去收拾那破碎的瓷片。她就那麼站著,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精美玉雕,冷漠地注視著這個為她付出了所謂“真心”的男人的崩潰。
許久,咳嗽漸漸平息。弘曆無力地癱在引枕上,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灰敗如紙。他不再看海蘭,目光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龍紋,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瀕死般的清晰:
“朕知道……你心裏隻有永琪……”
“朕也知道……你或許……恨朕……”
“朕甚至……懷疑過你……”他艱難地轉過頭,再次看向她,那眼神裡沒有了逼迫,隻剩下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理解,“可是……海蘭……朕捨不得……”
捨不得殺你。
捨不得動你。
哪怕知道你或許從未愛過,哪怕懷疑過你的“不老”與自己的衰敗有關,哪怕清楚你所有的溫順可能都是偽裝……
他還是捨不得。
這份清醒著沉淪、明知是毒卻甘之如飴的情感,是他掙脫如懿光環後,最真實、也最無力的寫照。
海蘭終於動了。她緩緩蹲下身,拾起一塊較大的碎瓷,指尖拂過鋒利的邊緣。動作優雅,卻透著寒意。
“皇上累了,該歇息了。”她站起身,將碎瓷放在一旁的小幾上,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臣妾這就去喚人,進來侍候。”
她轉身,走向殿門,背影挺直,沒有絲毫留戀。
就在她即將推門而出時,身後傳來弘曆微弱卻執拗的聲音,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永琪……會是……最好的皇帝……”
“朕……給他……”
海蘭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推門走了出去。
殿外月光清冷,灑在她毫無表情的臉上。
她知道,他最後這句話,是妥協,是成全,或許……也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用他帝王的權力和生命,為她唯一的執念,鋪平最後一段路。
愛與不愛,在此刻,都已無關緊要。
她要的,從來就不是他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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