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最深處，那間連陽光都難以透進的破敗宮室，瀰漫著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如懿躺在冰冷堅硬的板床上，形銷骨立，曾經精心保養的雙手如今乾枯如柴，佈滿了凍瘡和汙垢，那象徵所謂“體麵”的護甲早已不知去向。她的眼神渙散，氣息微弱，生命如同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宮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被鬥篷遮掩的身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沉默的進忠。來人掀開兜帽，露出海蘭那張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清冷絕艷的臉龐。
如懿似乎有所感應，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聚焦在海蘭身上。那裏麵沒有驚訝，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無法消解的怨毒。
“你來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帶著將死之人的嗬嗬聲，“來看我……最後怎麼死？”
海蘭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恨，沒有快意，隻有一種近乎神祇俯視螻蟻般的平靜與漠然。她示意進忠守住門口，自己則緩步上前，停在床榻邊。
“如懿姐姐，”海蘭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宮室裡清晰得有些詭異，“本宮今日來，是送你最後一程。順便，告訴你幾件事。”
如懿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在嘲諷。
海蘭並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你的弘曆哥哥，如今身邊有了一位汪氏，封了惇嬪。年紀很輕，容貌……有五六分像你年輕時的樣子。性子也學著你，清冷溫婉，卻又更乖巧，更懂得仰望他。”
她微微俯身，看著如懿驟然收縮的瞳孔，“皇上很是喜歡，常召她陪伴，說是……能靜靜心，懷念舊時光。”
“呃……啊——！”如懿枯瘦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不成調的嘶吼，那死寂的眼睛裏爆發出極致的痛苦、嫉妒與難以置信。
替身？！弘曆竟然找了個像她的替身？！在她如此不堪地死去的時刻，他卻在懷念“舊時光”，用另一個女人來填補那份空缺？！
“很痛苦，對不對？”海蘭直起身，語氣依舊沒有波瀾，“但這還不是最痛苦的。”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著一滴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晶瑩剔透的靈泉水珠。
這是她向係統兌換的一次效能力——【短暫清醒】。她將這滴水珠，輕輕彈入如懿乾裂的嘴唇。
剎那間，如懿渾身劇震！那瀕死的、混沌的意識如同被冰水澆透，陡然變得無比清晰，甚至比健康時更加敏銳！前塵往事，無數被她刻意遺忘或扭曲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沖入她的腦海，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她看到自己作為“天道寵兒”降生，運勢加持，本可順遂。
卻因懶惰、因愚蠢、因那可笑的“人淡如菊”的自我標榜，不肯用心學習權謀，不肯費心經營，妄想僅憑一點小聰明和所謂的“真情”就能在後宮活下去，甚至登上頂峰！
她看到自己一次次錯失良機，一次次因任性妄為而樹敵，一次次將別人的真心相助：比如海蘭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利用的工具！她看到自己那點淺薄的心計在真正的宮廷傾軋麵前何等可笑！
“不……不是的……我……”如懿想要辯解，想要否認，但那清晰的記憶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將她所有的偽裝和自我欺騙割得支離破碎。
“還沒完。”海蘭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喪鐘。
隨著她的話語，如懿的眼前、身邊，彷彿出現了無數朦朧而淒厲的影子——
臉色青紫、痛苦喘息的二阿哥永璉！（前世因她暗示海蘭用蘆花而死）
渾身是血、懷中抱著不成型胎兒的玫貴人白蕊姬！因她之故被玉氏女和高氏參與構陷的硃砂案失子
同樣小產血崩、眼神絕望的儀貴人！
被流言所害、在嘉貴妃宮中受盡折磨、最終扭曲黑化的魏嬿婉！海蘭前世為幫她散佈謠言
被她間接逼的一生盡毀的淩雲徹！所謂兄弟情義。
還有無數因她爭權奪利、或直接或間接被犧牲掉的宮人、妃嬪……
這些枉死的魂魄彷彿就圍繞在她的床榻邊，用空洞或怨恨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冰冷的死氣幾乎要將她凍結。他們無聲地訴說著她的罪孽。
“啊——！走開！不是我！不是我害的！”如懿崩潰了，她揮舞著枯瘦的手臂，想要驅散那些幻影，但那些影子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極致的恐懼和悔恨如同無數隻毒蟲，啃噬著她最後的心神。
她終於看清了，自己那所謂“清白”的一生，底下墊著多少無辜者的屍骨！她那“人淡如菊”的表象，包裹著的是何等自私涼薄、愚蠢惡毒的內心！
“我是天道的寵兒……我本該……我本該……”她語無倫次，涕淚橫流，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絕望與不甘。如果她當初不那麼懶惰，不那麼自以為是，如果她好好利用那份運勢，如果她真心對待身邊的人……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可沒有如果了。
靈泉水的效力正在消退，死亡的冰冷重新蔓延上來。但那份清醒的認知和極致的悔恨，卻如同最惡毒的烙印，深深刻入了她靈魂最深處。
海蘭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連漠然都沒有了，隻剩下徹底的空白。彷彿在看一件已經與自己毫無瓜葛的、骯髒的垃圾。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清醒吧。”
說完，她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間充滿死亡與怨恨的囚籠。
身後，傳來如懿用盡最後力氣發出的、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無盡悔恨與絕望的哀嚎，隨即，戛然而止。
一切歸於死寂。
烏拉那拉·如懿，這個曾經籠罩在扭曲光環下的“天命之女”，終於在她自己選擇的愚蠢、自私與罪孽中，在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本該擁有卻親手毀掉的一切的極致痛苦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眼睛，瞪得極大，裏麵凝固著無邊的恐懼與悔恨，再也無法閉合。
海蘭走出冷宮，初春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她抬頭，望見宮牆上方露出一角澄澈的藍天。
前世的枷鎖，最後的怨念，於此，徹底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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