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蘭那一聲劃破夢魘的吶喊,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卻遠不止於延禧宮。
一股無形的、玄妙的力量,隨著那枷鎖的破碎,悄然蕩滌了整個紫禁城,滌清了矇蔽眾人認知的那層迷霧。
最先感受到不對勁的,是距離最近的弘曆。
他緊緊抱著懷中虛弱卻眼神清明的海蘭,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翻湧起無數被他忽略或美化過的畫麵。
牆頭馬上?
是了,烏拉那拉·青櫻在江南長大,他弘曆自幼長在圓明園,所謂的“青梅竹馬”,不過就是那年選秀前,在宮牆下偶然看了一出《牆頭馬上》的戲文,遙遙望了一眼,怎麼就成了刻骨銘心的“初見”了?這“情根深種”來得未免太過兒戲和突兀!
選秀刁難富察氏?他當初怎麼會覺得那是青櫻“真性情”、“不畏權貴”的體現?現在想來,那分明是仗著太後姑母的勢,不懂規矩、不識大體,公然給未來儲君嫡福晉難堪!自己當時竟還覺得她“特別”,為此對賢惠端莊的富察氏心生不滿?簡直是昏了頭!
冷宮多年?硃砂案證據確鑿,她烏拉那拉氏嫌疑最大,自己按宮規處置有何不對?為何後來每每想起,總覺得自己虧欠了她?就因為她一句“百口莫辯”。這個女人有什麼魔力,竟讓他昏頭至今。
而她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還有聽在冷宮回話的嬤嬤說她在冷宮中,依舊戴著護甲,種著蘭花,維持著那可笑的“體麵”,自己竟還覺得那是“堅韌不屈”?如今看來,那分明是認不清現實、毫無悔過之心的表現!
一次次的原諒與回護?無論她牽扯進什麼事端,自己似乎總能找到理由為她開脫,總覺得她是被陷害的,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現在跳出那個怪圈再看,哪來那麼多巧合?分明是她自己立身不正,招惹是非!
弘曆越想,額頭冷汗越多。
一種強烈的、被愚弄的感覺讓他脊背發涼。他過去那些年,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情緒和判斷,所有的理智和準則在遇到烏拉那拉·如懿時,都會變得莫名其妙地歪斜!
這股清醒的風,同樣吹遍了六宮。
皇後富察·琅華正在檢視宮務,忽然手一頓,腦海中閃過昔日如懿一次次“無意”頂撞、一次次“無心”給她添堵的畫麵,那些被她歸咎於“性子直”的行為,此刻串聯起來,竟處處透著算計和給她這個皇後下馬威的意味!自己當初怎麼就一次次忍了?還覺得是自己不夠大度?
純貴妃蘇綠筠,正哄著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兒子永璋當初是如何“意外”在如懿附近摔倒,惹得皇上不喜,而如懿又是如何“恰好”出現,溫言安慰,顯得她多麼善良大度。現在想來,那“意外”當真隻是意外嗎?
就連下層的宮人,也隱隱覺得不對勁。從前覺得嫻妃娘娘雖然清冷,但待人還算溫和。可現在細想,她身邊的惢心累死累活,阿箬背叛舊主不得好死,她自己倒是一直清清白白,好處佔盡,惡名都由別人擔了。這……真的隻是運氣好嗎?
慈寧宮的太後,正撚著佛珠,忽然手指一頓。她想起皇帝為瞭如懿多次頂撞自己,甚至不惜動搖國本。當初隻覺是養子被情愛矇蔽,如今卻品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那烏拉那拉氏,似乎有種奇異的能力,總能讓人(尤其是皇帝)為她破例,為她失去常性。
翊坤宮舊仆,更是後知後覺地感到寒意。他們當初怎麼就死心塌地覺得跟著嫻妃娘娘是對的?明明她很多時候行事並不算多麼高明,甚至有些剛愎自用,可他們就是莫名地信服,覺得她受委屈,要為她拚命……
所有的“不合理”,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哪有什麼天生的緣分、獨特的氣質、堅韌的品格?
不過是一種蠻橫的、扭曲他人意誌的“光環”在作祟!
如今,這光環碎了。
是被宸愉妃海蘭那掙脫枷鎖的決絕吶喊,是被皇帝幡然醒悟的滔天怒火,也是被這後宮眾人積壓已久、終於衝破迷霧的集體質疑,共同擊碎的!
弘曆看著懷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堅定、彷彿浴火重生的海蘭,再回想那個在冷宮中形容枯槁、眼神怨毒的烏拉那拉氏,隻覺得過往種種,如同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他緊緊握住海蘭的手,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和前所未有的清醒:“海蘭,是朕……是朕以往糊塗,被奸人矇蔽,讓你和永琪受委屈了。”
海蘭靠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身體的微顫和話語裏的悔意,心中一片平靜。
她知道的,這不全是弘曆的錯。那所謂的光環力量,確實詭異。
但無論如何,結果是好的。
那層籠罩在紫禁城上空多年的陰翳,終於散了。
從此,天朗氣清。
而那個被剝去了所有光環,隻剩下惡毒與不堪本相,被棄於冷宮等死的烏拉那拉·如懿,將再也不會有人,覺得她“特殊”,覺得她“委屈”了。
紫禁城上空的“陰翳”散去,眾人恍然清醒,而最為震怒與感到羞辱的,莫過於皇帝弘曆。
他無法忍受自己英明一世,竟被一個婦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這麼多年!那股被欺騙、被愚弄的怒火,灼燒著他的理智,他必須親自去問個明白,哪怕答案會讓他更加難堪。
他擺駕冷宮,未讓任何人跟隨,獨自一人踏入那扇腐朽、象徵著恥辱與終結的宮門。
冷宮內,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與絕望的氣息。如懿蜷縮在角落裏,昔日保養得宜的雙手如今佈滿汙垢與細小的傷痕,那身素凈的宮裝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汙漬。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瘦削脫相、唯有一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甘與怨毒的臉。
看到來人是弘曆,她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極快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冀,隨即被更深的恨意與嘲諷取代。
弘曆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如同看著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他強壓著怒火,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烏拉那拉氏,朕隻問你一句,當初……牆頭馬上,青梅竹馬,究竟有幾分真?”
如懿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嘶啞難聽的咯咯笑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掙紮著,扶著冰冷的牆壁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與弘曆對視。
“真?皇上如今倒來問真假?”她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眼中是徹底的破罐破摔,“好啊,既然皇上想知道,臣妾就告訴你!什麼牆頭馬上,什麼一見傾心!那不過是家族為了讓我有機會登上儲君嫡福晉之位,精心營造的聲勢!無非是看準了你當時喜愛漢學,附庸風雅,投你所好罷了!誰知道你這般愚蠢,竟真的信了!還為此在選秀時給富察氏難堪,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極!”
她每說一句,弘曆的臉色就陰沉一分,握著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還有,”如懿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不甘和怨恨全部傾瀉出來,言語愈發惡毒,“你以為我當初在潛邸,為何要‘偶遇’你那麼多次?為何總能‘恰好’知道你的喜好?不過是因為我烏拉那拉家需要牢牢抓住你這顆大樹!而你,自以為是的深情,不過是我們掌心算計的玩物!”
“玩物?”弘曆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額角跳動,怒火幾乎要衝破天際,“所以,你從未對朕有過半分真心?所有的一切,都是算計?”
“真心?”如懿嗤笑一聲,眼神鄙夷,“皇上位居九五,難道不知這後宮之中,真心纔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臣妾要的是地位,是權力,是烏拉那拉氏的榮耀!至於你……”她上下打量著弘曆,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一個連自己心意都能被輕易操縱的蠢貨,也配談真心?”
“你——!”弘曆猛地抬手,恨不得立刻掐死這個毒婦,但最終那手還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殺了她,太便宜她了!
他看著她那副徹底撕破臉皮、窮形盡相的模樣,再回想自己過去那些年為了她與太後爭執、冷落後宮、甚至心生愧疚的種種,隻覺得無比的可笑、可悲、可恨!
所有的濾鏡徹底粉碎,剩下的,隻有**裸的算計與厭惡。
“好,很好。”弘曆怒極反笑,連連點頭,眼神冰冷如萬年寒冰,“烏拉那拉氏,你總算說了幾句實話。朕如今纔算真正看清了你是個什麼東西!你放心,朕不會殺你。朕要你活著,好好活著,在這暗無天日的冷宮裏,用你的餘生,來懺悔你的罪孽,來時時刻刻提醒朕,曾經有多麼眼盲心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你就在這裏,看著朕如何恩寵海蘭,看著永琪如何健康長大,看著朕的江山如何穩固!你和你那骯髒的家族所謀求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這就是朕,對你最大的懲罰!”
說完,弘曆再也不願多看這令人作嘔的身影一眼,猛地轉身,決絕地離開了冷宮。身後,傳來如懿歇斯底裡、混合著哭嚎與詛咒的瘋狂叫罵,但他已充耳不聞。
踏出冷宮大門,外麵陽光刺眼。弘曆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那汙濁的空氣全部置換出去。
他與烏拉那拉·如懿,至此,恩斷義絕,兩看相厭。
最後一絲因為“年少情誼”而產生的不忍和漣漪,也在這場徹底的、醜陋的攤牌中,消散殆盡。
他的心中,此刻隻剩下對延禧宮那對母子的愧疚,以及一種撥雲見日般的清明。
從今往後,他的眼裏、心裏,隻容得下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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