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晉封宸愉妃,聖眷日隆,海蘭表麵從容,內心卻始終繃著一根弦。
許是近來思慮過甚,又或是冥冥中前世的因果尚未完全償清,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她竟突然發起高熱,陷入了一場光怪陸離、沉重無比的夢魘。
夢中,她不再是如今風華絕代的宸愉妃,而是那個容顏憔悴、身體受損的愉貴妃。她拖著病體,依舊在為冷宮中的如懿殫精竭慮,算計著如何扳倒一個個敵人,如何鞏固她的後位。她看著永琪因為自己的疏忽而體弱多病,心中痛如刀絞,卻依舊咬著牙對如懿派來的人說:“隻要姐姐好,我怎樣都可以。”
場景陡然轉換。她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渾渾噩噩,如同提線木偶,所有的思緒和行為都圍繞著那個“人淡如菊”的姐姐。
她看到自己一次次為如懿衝鋒陷陣,沾染滿手汙穢,回頭卻隻看到如懿依舊“清白”地站在遠處,眼中甚至帶著一絲對她手段的不認同。她聽到自己一遍遍地說:“為了姐姐,值得……”
不!不值得!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吶喊,卻被那強大的、所謂“女主光環”的力量死死壓製著,讓她如同沉溺在深水中,無法呼吸,無法掙脫。她看到自己生命的火光在一點點熄滅,孤獨、悔恨、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
“不值得……我不值得……”她在夢中痛苦地囈語,冷汗浸透了寢衣。
延禧宮瞬間亂作一團。太醫來了一個又一個,湯藥灌下去卻如同石沉大海,海蘭的高熱不退,囈語不斷,氣息愈發微弱。弘曆聞訊趕來,看著榻上麵色潮紅、深陷夢魘、不斷掙紮落淚的海蘭,心如刀割。
“廢物!一群廢物!”弘曆暴怒,將太醫院院判罵得狗血淋頭,“宸愉妃若是有個好歹,朕要你們太醫院陪葬!”
皇後也趕來了,見狀亦是心驚。海蘭這病來得太過蹊蹺兇猛。
就在這時,進忠趁著混亂,在弘曆耳邊低語了一句:“皇上,奴才聽聞……有些厭勝蠱惑之術,能擾人心神,令人沉痾難起……尤其,是心懷惡念之人所下……”
弘曆瞳孔驟縮!厭勝之術?蠱惑?
他猛地想起了被打入冷宮的烏拉那拉氏!那個毒婦!定然是她!是她賊心不死,見海蘭得寵,永琪健康,心生嫉恨,用了這等陰毒手段來害海蘭!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結合海蘭夢中那句句“不值得”、“為了姐姐”,弘曆更是篤定——海蘭定是被那毒婦的邪術控製了心神,在夢中依舊受其折磨!
“把那毒婦給朕拖來!拖到宸愉妃床前!”弘曆雙目赤紅,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嘶啞。
侍衛立刻領命而去。不過片刻,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如懿被粗暴地拖到了延禧宮,重重摔在海蘭的床榻前。
“跪著!”弘曆厲聲喝道,眼神冰冷如看螻蟻,“你這毒婦!竟敢用如此齷齪手段害朕的宸愉妃!朕告訴你,海蘭若醒不過來,朕便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懿早已被冷宮的磋磨和絕望耗盡了心力,此刻被如此折辱,她抬起頭,看著龍顏震怒的弘曆,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海蘭,忽然發出一陣淒厲又癲狂的笑聲:“哈哈哈……報應!都是報應!皇上,您以為她海蘭是什麼好東西嗎?她……”
“給朕堵上她的嘴!”弘曆根本不想聽她任何話,隻覺得她每一個字都汙穢不堪。
就在宮人上前欲堵如懿的嘴時,榻上的海蘭,彷彿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猛地掙紮起來,發出一聲極其痛苦、又帶著徹底解脫般的吶喊:
“不——!我不欠你的了!烏拉那拉·如懿——!”
這一聲吶喊,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也彷彿徹底衝破了那層籠罩在她靈魂上的無形枷鎖。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承塵,是焦急萬分的弘曆,是滿殿的宮人,以及……床榻前,被強行按著跪在地上、狀若瘋癲的如懿。
前世的桎梏,今生的夢魘,在這一刻,隨著那聲吶喊,煙消雲散。
海蘭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浸濕了鬢髮,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裏麵再也沒有了彷徨、怯懦和自我懷疑,隻有一片歷經劫波後的冰冷與清明。
“海蘭!你醒了!”弘曆大喜過望,連忙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你覺得怎麼樣?嚇死朕了!”
海蘭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地上、眼神怨毒卻再也無法影響她分毫的如懿,最終落在弘曆焦急的臉上。她虛弱地扯出一抹蒼白的笑容,聲音輕弱卻清晰:“皇上……臣妾……做了一個好長……好可怕的夢……現在,夢終於醒了。”
她看著弘曆,眼中適時地湧上劫後餘生的淚水:“臣妾方纔……彷彿聽到皇上在叫臣妾……這才掙紮著……醒了過來……”她將醒來的“功勞”,巧妙地歸到了弘曆身上。
弘曆聞言,更是心疼與憤怒交織。他緊緊抱著海蘭,看向如懿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把這毒婦給朕拖回冷宮!加派看守,沒有朕的旨意,一粒米一滴水都不準給她!朕要讓她,為她今日的惡行,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如懿被再次粗暴地拖走,她的詛咒和瘋笑被隔絕在殿外。
延禧宮內,終於恢復了寧靜。
弘曆心有餘悸地抱著海蘭,一遍遍安撫:“沒事了,都過去了,有朕在,再無人能害你。”
海蘭依偎在他懷中,感受著這份或許摻雜著真心、更多是帝王佔有欲的“關懷”,心中一片冷然。
夢,確實醒了。
前世的枷鎖已徹底掙脫,那所謂的天道打壓和女主光環,在她決絕的吶喊和帝王的怒火下,也已粉碎。
從今往後,她珂裡葉特·海蘭,隻為自己和永琪而活。
她的新生,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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