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冷宮。那扇沉重的宮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隔絕瞭如懿瘋狂的詛咒與那令人窒息的汙濁氣息。
可有些東西,卻像跗骨之蛆,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清晰、放大。
他快步走著,胸膛劇烈起伏,試圖將剛才那令人作嘔的一幕甩出腦海。可越是想忘記,那些畫麵就越是清晰——尤其是如懿那張因怨恨而扭曲的臉。
眉毛……他忽然想起,如懿的眉毛似乎總是畫得極有特點,並非時下流行的彎彎柳葉,而是……而是帶著一種銳利的弧度,幾乎要斜斜插入鬢角,或是高高吊起,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刻薄與淩厲。他從前怎麼會覺得那是“英氣”?是“與眾不同”?此刻跳出那詭異的光環再看,那分明是戲文裡工於心計、手段狠辣的惡毒女配才會有的眉形!與她整天掛在嘴邊的“人淡如菊”、“但求本心”簡直是天大的諷刺!割裂得令人發笑!
還有那嘴唇!無論用什麼口脂,似乎總是勾勒得過於飽滿、色澤也總是偏於鮮艷,即便是她聲稱“病中”或是“素麵”時,那唇色也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紅。從前他覺得是“氣色好”,是“天生麗質”,現在想來,那刻意維持的、與蒼白臉色形成對比的鮮紅,配上她那總是微微下垂、帶著委屈和倔強的嘴角,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控訴和……引誘?
那長長的、精心保養的護甲!金的、玉的、玳瑁的……無論材質如何變換,似乎永遠套在她那纖細卻總是緊繃著的手指上。無論是在潛邸賞花,還是在冷宮磨牆,那護甲從不離身!他曾經欣賞她這份“無處不精緻”的體麵,如今隻覺得矯揉造作,虛偽透頂!一個真正淡泊之人,怎會時時刻刻用這些外物來強調自己的身份和“與眾不同”?那護甲,更像是她武裝自己、隔絕他人的鎧甲,冰冷,且充滿距離感。
這些曾經被他視為“獨特”、“風骨”、“堅韌”的細節,此刻在清醒的認知下,被無限放大、重組,拚湊出的,再也不是那個清冷孤傲的白月光,而是一個精心設計、充滿算計、內心扭曲、甚至……麵目可憎的惡毒婦人形象!
“呃……嘔——!”
一陣強烈的、生理性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湧上喉頭。弘曆猛地停下腳步,扶住冰冷的宮牆,再也控製不住地彎腰乾嘔起來。他吐不出什麼,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膽汁都泛著苦澀。
他吐的,是這些年被強行灌輸的虛假情感;他吐的,是被愚弄、被當作棋子的屈辱;他吐的,更是對自己過去那盲目、愚蠢品味的極致厭惡!
王欽和侍衛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攙扶,遞水漱口。
弘曆推開他們,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臉色蒼白,眼神卻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死氣沉沉的冷宮方向,心中再無半分波瀾,隻有一片被徹底焚燒過的荒蕪與冷寂。
“回養心殿。”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傳朕口諭,冷宮烏拉那拉氏,染惡疾,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探視,違者,與逆同罪!”
他要將那個女人,連同她帶來的一切虛假和汙穢,徹底封死在那座活死人墓裡!
當他再次踏入延禧宮時,海蘭正抱著永琪在窗邊看落日。暖金色的餘暉灑在她未施粉黛的臉上,肌膚細膩得看不見毛孔,眉眼柔和,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她穿著一身家常的淺碧色衣裙,渾身上下無一件多餘首飾,隻有鬢邊一朵小小的、帶著露珠的茉莉,散發著清雅的幽香。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看到弘曆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戾氣,眼中掠過一絲瞭然,但她什麼也沒問,隻是將懷中的永琪朝他遞了遞,柔聲道:“皇上回來了?
看著她乾淨剔透的眉眼,感受著懷中幼子柔軟溫暖的觸感,嗅著那清冽自然的茉莉香,弘曆心中那股翻湧的噁心和暴戾,奇異地被一點點撫平。
他伸出手,緊緊將海蘭和永琪一起擁入懷中,將臉埋在海蘭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頸窩,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
自冷宮那場令人作嘔的攤牌與之後劇烈的生理不適後,弘曆彷彿經歷了一場靈魂的洗禮。他將自己關在養心殿半日,不許任何人打擾,並非沉溺於憤怒,而是在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中,重新審視自己過往的人生與身邊之人。
思緒如潮水般湧來,沖刷著那些被“如懿光環”扭曲的記憶和認知。
他的皇後,富察·琅華。
那個他曾經覺得過於端莊、顯得有些刻板無趣的嫡妻。如今細細想來,她從潛邸到宮中,一直恪盡正室之責,將後院、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因私廢公。
她為他生下嫡子永璉,悉心教養其他皇子公主,在他為“青櫻”煩憂、甚至做出不公之舉時,她也多是默默承受,最多隻是委婉勸諫,維持著中宮的體統與皇家的顏麵。
她或許不夠“有趣”,但她的賢德、她的堅韌、她的付出,樁樁件件,實實在在,是支撐起這後宮乃至他帝王尊嚴的基石!
他當初怎麼會因為如懿那點矯揉造作的“真性情”,就覺得琅華沉悶無趣?甚至隱隱覺得她阻礙了自己與“真愛”相守?簡直是荒謬!
他的宸愉妃,海蘭。
這更是一塊被他遺忘了多年的璞玉!想起她初入潛邸時的怯懦與沉默,想起自己因如懿而對她多年的冷落,弘曆心中便湧起強烈的愧疚。
她擁有著連高晞月都嫉妒不已的絕色容顏,性情溫婉柔順,不爭不搶,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生下了健康聰慧的永琪。更難能可貴的是,她心思通透,在關鍵時刻總能給他意想不到的提醒,卻又懂得分寸,從不居功自傲。如今病癒之後,更是容光煥發,氣質沉靜如水,帶著一種洗凈鉛華的獨特風韻,讓他深深著迷。這纔是真正值得珍藏的瑰寶!
還有純貴妃蘇綠筠,性情溫厚,將孩子教養得知書達理;婉嬪陳婉茵,安靜本分,從不生事;甚至那個有些小性子、但顏色嬌艷的舒嬪葉赫那拉·意歡,她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鮮活明麗,比起如懿那永遠看不透的、包裹在“淡然”下的深沉心思,不知可愛多少倍!
他的後宮,明明有賢德持重的皇後,有容色傾城的寵妃,有性情各異的佳人,她們鮮嫩、美麗、真實,各自散發著不同的光彩。他本該坐擁齊人之福,安穩度日。
可過去那些年,他就像被豬油蒙了心,被鬼迷了竅!眼裏、心裏彷彿隻能裝下那個眉毛吊梢、嘴唇鮮紅、戴著長長護甲、整日把“體麵”和“規矩”掛在嘴邊,實則內心算計、手段陰毒的烏拉那拉·如懿!為了那麼一個虛偽做作、內外割裂的“老女人”,他忽略了身邊這麼多真正的美好,甚至屢次做出偏頗不公之舉!
想到這裏,弘曆不僅是後悔,更有一種後知後覺的悚然。那所謂的“光環”力量,竟恐怖如斯!能讓他一國之君迷失本心到如此地步!
“呼……”他長長舒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肺腑中最後一絲汙濁之氣排出。
幸好,幸好他醒過來了。
幸好,海蘭掙脫了那夢魘,也間接打破了他身上的桎梏。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彌補。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眼神恢復了帝王的清明與堅定。
“王欽。”
“奴纔在。”
“傳朕旨意,中宮賢德,堪為天下表率,賜東珠一斛,江南新貢雲錦二十匹。另,朕今晚去皇後宮中用膳。”
“嗻!”王欽心中一凜,皇上這可是許久未曾如此明確地表達對皇後的看重了。
“還有,”弘曆頓了頓,語氣柔和了些,“去內務府將那套紅寶石牡丹頭麵找出來,送去宸愉妃處。
告訴她,朕晚些時候去看她和永琪。”
他要一點點,將自己曾經傾斜的情感天平,重新扶正。他要讓那些值得的人,得到應有的尊榮與寵愛。
至於冷宮裏那個……弘曆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棄。就讓她在她自己選擇的“體麵”和絕望中,徹底腐爛吧。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夕陽正好,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他的後宮,他的江山,本就該是如此明麗、穩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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