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攤牌,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寒風,吹散了表麵覆蓋的薄雪,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現實。海蘭撂下那些話就走了,留下如懿一個人在空曠的殿內,心亂如麻,手腳冰涼。
她跌坐回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對翡翠鐲子。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回神。這對鐲子,是當年她與高晞月同封側福晉時,皇後富察氏所賜,說是太後賞下的恩典,寓意和睦
她戴了多年,早已習慣它的存在,如同習慣了自己“嫻妃”的身份和那份必須維持的“體麵”。
可海蘭的話,還有之前高晞月瘋癲時指著這鐲子發出的那些意味不明的尖笑和詛咒,像一根根細刺,紮進了她心裏。
“高晞月瘋前,曾揪著她的衣袖,眼神狂亂地嘶吼過:“你以為你就乾淨嗎?你那鐲子……那香味……哈哈……我們都被算計了!都是棋子!”
當時她隻當是高晞月瘋言瘋語,恨極了胡亂攀咬。
可如今串聯起海蘭的指控——若海蘭所說為真,自己當年確實存了算計之心,那皇後,乃至太後,對自己難道就全是真心嗎?這物件徵著“恩寵”和“和睦”的鐲子,真的僅僅隻是鐲子嗎?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她想起自己入宮多年,承恩不算少,卻始終未有身孕。太醫院請平安脈,總說她是心思鬱結,需要放寬心。她一直以為是因自己處境艱難,憂思過甚所致。可若……若不是呢?
她猛地將手腕舉到鼻尖,仔細嗅聞。翡翠本身並無氣味,常年佩戴,早已沾染上她常用的淡淡薰衣香氣和體溫,似乎……並無異常。可高晞月那癲狂的眼神不似作假,海蘭那冰冷的指控更是有因有果……
“容珮。”她揚聲喚來自從冷宮出來後,皇後撥給她使喚的新宮女,還是前世的容佩,還是一如既往的對如懿衷心的那個容佩。(因為惢心已出宮),“你去太醫院,尋個穩妥的、擅辨藥材香料的太醫,就說本宮近日睡眠不安,想找些安神的香料,請他來幫忙看看庫房裏哪些合用。”她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不能直接讓人驗看鐲子,那太打草驚蛇。
容珮領命去了。如懿的心卻懸了起來。她既盼著是自己多心,又隱隱恐懼著那個可能被證實的真相。如果連這象徵“恩寵”的鐲子都是算計的一部分,那她在這深宮裏,究竟還剩下什麼?
-延禧宮裏,海蘭正拿著一個色彩鮮艷的布老虎逗弄永琪。小傢夥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想去抓。
進忠悄無聲息地進來,遞上一個裝著新進珠花的錦盒,低聲道:“娘娘,翊坤宮那邊,剛派人去太醫院,說是要尋擅辨香料的太醫,藉口是挑安神香。”
海蘭逗弄孩子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果然,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自己就會生根發芽。如懿到底還是對那鐲子起了疑心。很好。
“知道了。”海蘭語氣平淡,將布老虎塞進永琪手裏,任由他抱著啃,“由著她去查。必要時……可以讓她‘順利’地查到些什麼。”她意味深長地看了進忠一眼。
進忠心領神會:“奴才明白。太醫院那邊,自有‘懂事’的人。”
海蘭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她樂見如懿去查,甚至不介意在背後推一把。讓如懿親自去揭開那層華麗的遮羞布,看清她所以為的“恩寵”底下是何等不堪的算計,這比任何來自她海蘭的指控,都更具殺傷力。
她倒要看看,當如懿確信自己也被太後、皇後(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用這等陰私手段算計了多年時,她那套“體麵”和“規矩”,還如何維繫?她那顆對弘曆或許還殘存著些許幻想的“初心”,又將如何自處?
“永琪啊,”海蘭輕輕點了一下兒子的小鼻子,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宮裏,很快就要更熱鬧了。”
她如今身體康健,容顏更勝往昔,又有永琪在手,聖心雖未全然在握,卻也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小貴人了。她有足夠的耐心和資本,看著那些人,在她們自己編織的羅網裏,掙紮、反目。
姐姐,但願你查到的“真相”,不會讓你太失望。
太醫院那位“懂事”的太醫,回稟得很有技巧。他沒敢直接斷定那鐲子裏就是零陵香,畢竟那是太後經皇後所賜,他隻躬身對如懿說:“娘娘此物……似沾染過一些特殊香氣,年代久遠,氣息已極淡微,微臣才疏學淺,隻覺此香性寒,若長期縈繞胞宮之側,恐於女子孕育……略有妨礙。但也隻是推測,做不得準。”
推測?做不得準?
如懿聽著這話,看著那太醫閃爍的眼神和額角的細汗,心裏那點僥倖被徹底碾碎。她不是傻子,這宮裏的人說話,尤其是太醫,向來是往輕裡說十分!略有妨礙?怕是妨礙大得很!
一股混雜著被欺騙、被算計的怒火和冰寒徹骨的悲哀,猛地衝上頭頂。她死死攥著那對翡翠鐲子,冰涼的觸感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疼。太後!皇後!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她腦子裏亂鬨哄的,一會兒是海蘭那雙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眼睛,一會兒是高晞月瘋癲的狂笑,一會兒又是皇後平日裏那副端莊持重、關懷備至的虛偽麵孔!
不行!她不能就這麼算了!海蘭!一定是海蘭!她定是早就知道了!她是來看自己笑話的!
被憤怒和一種被徹底剝開偽裝、**示眾的羞恥感驅使著,如懿霍然起身,也顧不得什麼儀態風度,徑直就往延禧宮衝去。容珮在後麵追著喊,她也充耳不聞。
延禧宮裏,海蘭正抱著永琪在廊下曬太陽,冬日的暖陽照在身上,很是舒服。永琪揮舞著小手,去抓光影裡浮動的微塵,咯咯直笑。
如懿闖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母慈子孝、安寧和樂的景象。這景象刺痛了她的眼。她步步艱難,如履薄冰,被人算計得連做母親的機會都可能失去,而海蘭,這個她曾經算計來的“助力”,卻靠著背叛和出賣,過得如此滋潤!
“海蘭!”如懿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失去了往日的平穩。
海蘭似乎早有所料,緩緩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輕輕拍著被驚到的永琪,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嫻妃娘娘駕臨,有何指教?”她連“姐姐”都不叫了。
如懿被她這態度激得火氣更旺,她幾步走到海蘭麵前,將緊攥在手裏的翡翠鐲子亮了出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這鐲子!零陵香!你看著我戴了這麼多年!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你為什麼不早說?!”
海蘭看著她因憤怒和委屈而微微扭曲的臉,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看啊,這就是烏拉那拉·如懿,永遠隻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問題。
“當時我一個低位常在,如何早早知曉,還不是為了給你脫罪,我去爭寵,我去救你還有錯了?”海蘭微微歪頭,眼神裏帶著一絲純粹的無奈,彷彿真的不理解如懿的質問。
她語氣輕柔,卻字字誅心。
如懿被她堵得一噎,臉色更加難看。
海蘭卻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更何況,這鐲子,是皇後娘娘當著眾人的麵,體體麵麵賞給您的。我說了,豈不是打了皇後娘孃的臉?再說了,”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如懿全身,“娘娘您自己,不也一直戴著嗎?戴得……還挺心安理得。”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瞭如懿最痛的地方。是啊,她戴了這麼多年,從未懷疑過……若非高晞月瘋癲和海蘭揭破舊事,她可能還會一直戴下去……
“你!”如懿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海蘭,“你如今是得意了?生了皇子,得了晉封,就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麼爬上龍床的了?若非本宮……”
“若非娘娘當年算計,將我送到醉酒的皇上榻上,我確實沒有今日。”海蘭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驟然轉冷,那雙清淩淩的眸子直視著如懿,不再有絲毫遮掩的恨意和鄙夷,“可我今日所有,是我自己掙來的!是我拚著性命生下的孩子!不是您施捨的!”
她抱著永琪站起身,身量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挺拔,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凜然:“娘娘今日若隻是來質問為何不早告知您鐲子的事,那我的答案就是——我不欠您的。您與皇後、太後之間的恩怨是你們的事,與我海蘭何乾?”
“至於您口口聲聲的‘當初’,”海蘭冷笑一聲,“娘娘還是留著自己慢慢回味吧。我如今,隻想守著我的永琪,過安生日子。娘娘若還想維持那點最後的體麵,就請回吧。延禧宮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乾脆利落。
如懿站在那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她看著海蘭那副油鹽不進、徹底撕破臉的冷漠樣子,看著在她懷裏乖巧安靜的永琪,再看看自己腕上那對如同諷刺般的鐲子……所有精心維持的體麵、所有自欺欺人的藉口,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所有的指責、所有的怨憤,在海蘭那雙清澈又冰冷的眼睛注視下,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最終,她什麼也沒能再說,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延禧宮。背影倉皇,再無半分往日的從容。
海蘭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麵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