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人雖走了，那股子若有似無的、帶著審視和算計的氣息，卻好像還縈繞在延禧宮的空氣裡，讓海蘭覺得胸口發悶。
她輕輕拍著懷裏的永琪，小傢夥吃飽了，睡得正香，小嘴巴還無意識地咂摸著。看著這孩子純凈的睡顏，海蘭心裏那點因如懿來訪而泛起的波瀾，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有些話，憋了兩輩子，是該說清楚了。總端著那副虛偽的姐妹情深，她嫌累得慌。
沒過兩日，海蘭便主動去了翊坤宮。她沒帶永琪，隻帶了葉心，穿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玉色綉纏枝蓮的常服，渾身上下乾淨得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可偏偏那份由靈泉滋養出的好氣色和沉靜氣質，讓她站在那兒，就讓人無法忽視。
如懿正在修剪一瓶梅花，見她來了，有些意外，隨即放下銀剪，臉上掛起那抹海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溫和又帶著些許疏離的笑容：“海蘭來了？快坐。永琪呢？怎麼沒抱來？”
她依舊習慣性地直呼其名，語氣自然得彷彿她們還是潛邸時那般，她是側福晉，海蘭是那個需要她照拂的、不起眼的綉娘。
海蘭沒接她的話，也沒依言坐下，隻是站在殿中，目光平靜地看向如懿，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姐姐，”她刻意用了這個稱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有件事，在我心裏憋了許久，今日想問問姐姐。”
如懿被她這直勾勾的眼神和反常的開場弄得一怔，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什麼事，讓你這般鄭重？”
海蘭往前走了兩步，離如懿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細微的紋路和那努力維持鎮定的眼神。
“姐姐可還記得，雍正十二年，臘月二十三，王府綉坊那個晚上？”海蘭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
如懿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節泛白。她抬眼看向海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強壓下去，語氣帶著刻意的疑惑：“那麼久遠的事了，誰還記得清？你問這個做什麼？”
“姐姐不記得了？”海蘭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冰冷，未達眼底，“可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皇上喝得大醉，是姐姐你，親自扶著皇上，把他送到了綉坊，送到了我那張窄小的、滿是絲線味道的床榻邊。”
如懿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猛地站起身：“海蘭！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海蘭迎著她驚怒的目光，不退反進，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錐心刺骨的力量，“高晞月臨瘋之前，拉著我說了不少話。她說，那年臘月二十三，是姐姐你，烏拉那拉·青櫻，眼看自己在王府地位不穩，又瞧著我這個綉娘顏色尚可，性子又軟糯好拿捏，便故意灌醉了皇上，把他推到我屋裏，指望著我若能僥倖得寵，便能成為你在王府裡的一個助力，一個……完全聽命於你的棋子。”
她一字一頓，將那些骯髒的、被刻意掩埋的真相，血淋淋地撕開在如懿麵前。
“你說什麼渾話！高晞月那個瘋子的話你也信！”如懿聲音拔高，帶著尖利的否認，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閃爍的眼神，卻泄露了她心底的驚濤駭浪。
“我原本也不信。”海蘭看著她，眼神裡是徹底的失望和冰冷，“我不信我視若親姐的人，會如此算計我。可後來我想明白了，若不是你刻意為之，皇上當時醉得不省人事，如何能精準地找到綉坊最角落裏我的住處？若不是你，誰能在那晚之後，輕易地將此事壓下，隻當是皇上一次無心的風流，而我，則成了那個‘僥倖’被臨幸、飛上枝頭的麻雀？”
海蘭頓了頓，看著如懿那張失了血色的、試圖維持“體麵”卻已然搖搖欲墜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和解脫。
“姐姐，你我之間，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姐妹情深，不過是你的一場精心算計，和我的一場……愚蠢的自我感動罷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炭盆裡偶爾爆出的“劈啪”聲，襯得這寂靜更加窒息。
如懿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斥責，想端起她慣有的姿態教訓海蘭“忘恩負義”，可對著海蘭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那些被歲月塵封的、連她自己都不願細想的陰暗算計，在這一刻，被**裸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
海蘭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最後一絲殘存的、對所謂“舊情”的留戀，也徹底煙消雲散。
她不再多看如懿一眼，轉身，步履平穩地向外走去。走到殿門口，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卻比任何指責都更有力量：
“姐姐放心，從今往後，海蘭的路，自己會走。不勞您再……費心算計了。”
說完，她徑直離開，再不停留。
翊坤宮殿內，如懿僵立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那精心維持的“體麵”終於碎裂開來，露出底下那份狼狽和不堪。她看著海蘭決絕離去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那個曾經對她唯命是從、可以隨意掌控的珂裡葉特·海蘭，已經徹底……消失了。
而走出翊坤宮的海蘭，迎著外麵清冷的空氣，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將積壓了兩世的濁氣徹底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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