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的春旱比奏摺上描述的更為嚴重。
胤禛一行人進入晉地時，沿途所見觸目驚心。田地龜裂，麥苗枯黃，河道見底。不少村莊十室九空，能走的人早已逃荒去了。
“四爺，前麵就是太原府了。”陳廷敬在車旁道，“山西巡撫鄂爾泰已在城外等候。”
胤禛掀開車簾，看著官道兩旁衣衫襤褸的百姓，眉頭緊鎖：“陳大人，這一路所見，災情遠比朝廷所知的嚴重。為何地方官奏報時總是輕描淡寫？”
陳廷敬苦笑：“四爺有所不知。山西連年歉收，若如實奏報，恐顯得地方官治理無方。故而能瞞則瞞，能少報則少報。這也是官場積弊了。”
“荒唐！”胤禛年少氣盛，忍不住道，“百姓死活難道不如他們的官帽重要？”
“四爺慎言。”陳廷敬低聲道，“這話在心裏想想便罷，說出來恐惹麻煩。”
胤禛抿唇不語，心中卻翻騰著怒意。這一路的見聞，讓他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什麼是民間疾苦，什麼是官場腐敗。
太原府衙內，巡撫鄂爾泰設宴接風。席上山珍海味，歌舞昇平，與城外的飢荒景象形成鮮明對比。胤禛看著滿桌佳肴，食不下嚥。
“四爺可是嫌菜式不合口味？”鄂爾泰察言觀色，忙道，“下官這就讓人換一桌。”
“不必。”胤禛放下筷子，“本王不餓。鄂大人，本王奉旨巡視災情，明日便開始吧。還望大人如實稟報，莫要隱瞞。”
鄂爾泰臉色微變，強笑道：“四爺放心，下官定當全力配合。”
接下來的日子，胤禛在陳廷敬的陪同下，深入災區查訪。他親眼看到百姓挖草根充饑，看到賣兒鬻女的慘狀，看到地方官員如何層層盤剝賑災錢糧。
一日，他們來到平陽府一個偏遠村落。村裡已餓死數十人，剩下的人也是麵黃肌瘦。當地裡正跪在胤禛麵前，老淚縱橫：“王爺，朝廷的賑災糧，到我們手裏十不存一啊！求王爺為我們做主！”
胤禛扶起老人，心中怒意翻騰。他轉頭問隨行的平陽知府：“朝廷撥下的糧款，到底去了哪裏？”
那知府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陳廷敬暗中拉了拉胤禛的衣袖，示意他莫要當場發作。
回到住處，胤禛氣得砸了茶盞：“豈有此理！這幫蛀蟲，簡直不把百姓當人看！”
“四爺息怒。”陳廷敬屏退左右，低聲道，“此事牽扯甚廣。山西官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四爺若想徹查，需從長計議。”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
“自然不是。”陳廷敬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救災。四爺可先上摺子，請求朝廷加撥錢糧，並請求親自監督發放。至於貪腐之事，證據確鑿後，一併稟明皇上。”
胤禛冷靜下來，知道陳廷敬說得有理。他連夜寫奏摺，將沿途所見如實稟報，言辭懇切，並提出三條建議：一、加撥賑災錢糧；二、開倉放糧，設粥棚救濟；三、嚴查貪腐，追回被侵吞的糧款。
奏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等待回復的日子裏，胤禛親自監督設粥棚，每日巡視，確保糧食能真正發到百姓手中。
他的所作所為，很快在山西傳開。百姓稱他為“四賢王”，所到之處，皆跪地叩謝。但這也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這日，胤禛正在粥棚檢視，忽有侍衛來報，說抓住一個在粥裡下藥的人。審問之下，那人招供是受了當地一個糧商的指使，想製造混亂，敗壞胤禛的名聲。
“糧商？”胤禛眼神一冷，“帶他來見本王。”
那糧商被押來時，雖跪在地上，神色卻倨傲：“四爺，小人可是正經商人，您無憑無據，不能亂抓人。”
“無憑無據？”胤禛將供詞摔在他麵前，“你的人已經招了。說，是誰指使你的？”
糧商瞥了眼供詞，忽然笑了：“四爺，您年輕，有些事可能不懂。山西這地方，水很深。您就是皇子，強龍不壓地頭蛇，何必非要較真呢？”
“好一個強龍不壓地頭蛇。”胤禛怒極反笑，“爺倒要看看，是你們這些地頭蛇厲害，還是大清的王法厲害！來人，將他押入大牢，嚴加審訊！”
糧商被拖下去時，還在叫囂：“王爺，您會後悔的！”
陳廷敬聞訊趕來，憂心忡忡：“四爺，此人敢如此囂張，背後定有靠山。咱們需小心應對。”
“爺知道。”胤禛神色冷峻，“但此事若不徹查，如何對得起餓死的百姓？陳大人，你怕嗎？”
陳廷敬一怔，隨即挺直脊背：“老臣為官三十載，若還怕這些宵小，豈不是白活了？四爺要查，老臣奉陪到底。”
君臣二人相視一笑，彼此眼中都有堅定。
就在此時，京城的回信到了。康熙不僅準了胤禛的所有請求，還加撥了二十萬兩白銀、十萬石糧食，並賦予胤禛“便宜行事”之權，可先斬後奏。
聖旨傳開，山西官場震動。那些原本觀望的官員，紛紛轉變態度，主動配合賑災。而那個糧商背後的靠山——山西佈政使，見勢不妙，連夜上折請罪，將所有罪責推給糧商，自己隻落個“失察”之過。
胤禛雖心知肚明，卻也知道適可而止的道理。他藉著康熙的旨意，雷厲風行地整頓山西官場，撤換了一批貪官汙吏，追回了部分被侵吞的錢糧。
三個月後，山西災情初步緩解。胤禛準備回京復命時，太原城外聚了成千上萬的百姓，跪地相送，高呼“四賢王千歲”。
馬車駛出老遠，胤禛回頭望去，還能看到那些百姓久久不願散去的身影。
“陳大人，”他輕聲問，“你說，他們是真的感激本王，還是因為爺是皇子？”
陳廷敬正色道：“四爺，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您這三個月所做所為，他們都看在眼裏。這份感激，是真的。”
胤禛點點頭，心中卻沉甸甸的。這一趟山西之行，讓他看到了太多，也明白了太多。皇子的身份固然尊貴，但要真正為百姓做事，需要的不僅是身份，更是擔當、勇氣和智慧。
回京路上，他一直在想，若有一天，自己能有更大的權力，定要革除這些積弊，讓天下百姓都能安居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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