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大理時,已是春暖花開。
段皇爺親自在城門迎接,這位大理國君年約五旬,麵容儒雅,氣度雍容。見到包惜弱一行,他快步上前,拱手道:“王妃一路辛苦,段某有失遠迎。”
包惜弱福身回禮:“皇爺言重了。我等落難之人,能得皇爺收留,已是感激不盡。”
段皇爺的目光落在康兒身上,眼中閃過讚歎:“這位便是小王爺?果真龍章鳳姿,氣度不凡。”
康兒上前行禮:“晚輩完顏康,見過皇爺。”
“好,好!”段皇爺扶起他,又看向念慈,“這位是郡主?聽陳師傅提起,郡主劍法精妙,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念慈盈盈一禮:“皇爺過獎。”
一行人被迎入皇宮。大理雖是小國,但宮殿雅緻,園林精巧,處處透著南國風情。段皇爺安排他們住在西苑,那是宮中風景最佳之處,推開窗便能看見蒼山洱海。
安頓下來後,包惜弱單獨拜見段皇爺。
“皇爺大恩,惜弱銘記在心。”她鄭重道。
段皇爺擺手:“王妃客氣了。當年令尊對段某有救命之恩,如今能幫上王妃,也是緣分。”
他頓了頓,輕聲道:“中都的事……段某已經聽說了。六王爺他……”
包惜弱眼圈一紅:“王爺他……恐怕凶多吉少。”
段皇爺嘆道:“六王爺忠勇,令人敬佩。王妃放心,你們在大理,安全無虞。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段某定當庇護。”
“謝皇爺。”
從段皇爺處出來,包惜弱漫步在宮中花園。南國的春來得早,園中百花盛開,蝶舞蜂忙。她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練武場。
場中,康兒和念慈正在切磋劍法。
康兒使的是陳玄風所授的鐵線劍法,剛猛淩厲;念慈使的是峨眉越女劍,輕靈飄逸。兩人劍來劍往,身影翻飛,竟是不分伯仲。
包惜弱靜靜看著,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前世他們相愛卻不得善終,這一世……這一世她要讓他們有個好結局。
正想著,場中情形突變。念慈一招“白虹貫日”,劍尖直指康兒咽喉。康兒不慌不忙,劍身一橫,架開來劍,順勢一帶,竟將念慈的劍引向一旁。
念慈身形一晃,險些摔倒。康兒急忙收劍,伸手扶住她:“姐姐小心!”
兩人靠得很近,四目相對,都是一怔。念慈臉上飛起紅霞,連忙退開一步:“我……我沒事。”
康兒也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姐姐的劍法又精進了。”
“你也是。”念慈低下頭,把玩著劍穗。
包惜弱看著這一幕,嘴角泛起笑意。她悄悄轉身離開,沒有驚動他們。
回到西苑,安安和寧兒正在院中玩耍。兩個十歲的孩子,很快就適應了大理的生活,正追著一隻彩蝶跑來跑去。
“母妃!”看見包惜弱,兩個孩子撲過來。
包惜弱摟住他們:“玩得開心嗎?”
“開心!”寧兒搶著說,“皇爺爺送了我們好多好玩的東西!有會唱歌的鳥,有會發光的石頭,還有……”
他掰著手指頭數,逗得包惜弱笑起來。
晚膳時,一家四口圍坐一桌。桌上是大理特色的菜肴:酸辣魚、乳扇、雕梅扣肉,還有一壺蒼山雪茶。
“母妃,這裏真好。”康兒為母親佈菜,“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不像中原處處紛爭。”
包惜弱點頭:“是啊。若能在此安居,也是福分。”
“那……我們要一直住在這裏嗎?”念慈問。
包惜弱看著孩子們,緩緩道:“暫時先住著。等中原局勢穩定了,再做打算。”
她沒說出口的是,金國恐怕撐不了多久了。完顏洪烈若真有不測,他們就隻能長留大理了。
康兒似乎看出母親的心思,輕聲道:“母妃,父王他……會沒事的。”
“嗯。”包惜弱強笑道,“吃飯吧,菜要涼了。”
夜裏,包惜弱輾轉難眠。她起身走到院中,望著北方星空。完顏洪烈,你現在如何?可還活著?
同一片星空下,中都城外,屍橫遍野。
完顏洪烈站在城頭,鎧甲破損,渾身浴血。蒙古鐵騎已圍城月餘,城中糧盡援絕,陷落隻在旦夕。
“王爺,”副將踉蹌走來,“東門……東門失守了。”
完顏洪烈神色平靜:“知道了。你帶剩餘將士,從西門突圍吧。”
“王爺不走?”
“本王是大金王爺,當與中都共存亡。”完顏洪烈望著遠方,“你們走吧,能活一個是一個。”
副將跪地痛哭:“王爺!”
“走吧。”完顏洪烈扶起他,“記住,若見到王妃和世子,告訴他們……本王無愧於國,無愧於心。”
副將含淚而去。
完顏洪烈獨自站在城頭,望著漫天星鬥,想起遠在大理的妻兒,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惜弱,康兒,念慈,安安,寧兒……你們要好好活著。
黎明時分,蒙古軍發起最後總攻。完顏洪烈揮劍殺敵,身中數十箭,仍屹立不倒。
最後一刻,他想起那個雪夜,想起在柴房為他包紮傷口的女子。
惜弱,來世再見。
朝陽升起時,中都城破。金國六王爺完顏洪烈,戰死城頭,年四十二歲。
訊息傳到汴京,舉國哀悼。傳到雲南大理時,已是兩個月後。
那日包惜弱正在教安安寫字,段皇爺親自前來,神色凝重。
“王妃,節哀。”他遞過一份文書,“這是從汴京傳來的訊息……六王爺他……殉國了。”
包惜弱手一抖,筆掉在紙上,墨跡暈開一片。她接過文書,一字一句看完,臉色蒼白如紙,卻一滴淚也沒有。
“母妃!”康兒衝進來,顯然也聽到了訊息。
包惜弱看著他,輕聲道:“康兒,你父王……走了。”
康兒跪倒在地,淚如雨下。念慈也跟進來,扶住包惜弱:“母妃……”
“我沒事。”包惜弱搖搖頭,“你們父王……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她說著沒事,身子卻晃了晃,險些摔倒。念慈急忙扶她坐下,康兒端來茶水。
包惜弱接過茶杯,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身。她終於忍不住,伏案痛哭。
那個男人,那個給了她一切的男人,那個她曾想攜手一生的男人,就這麼走了。
甚至……連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康兒看著母親痛哭,心中痛如刀絞。他想起父王教他練劍,教他治國,教他做人……那些點點滴滴,湧上心頭。
“母妃,”他跪在母親麵前,“兒臣定會撐起這個家,不讓父王失望。”
包惜弱抬頭看著兒子,擦乾眼淚,重重點頭:“好,康兒,母妃信你。”
段皇爺嘆息道:“王妃,世子,節哀順變。六王爺忠烈,必當名垂青史。你們且在大理安心住下,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謝皇爺。”
完顏洪烈殉國的訊息,讓西苑籠罩在悲傷之中。康兒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他開始幫著母親處理事務,照顧弟妹,儼然成了家中的頂樑柱。
念慈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她常常默默陪著康兒,有時陪他練劍,有時陪他讀書,有時隻是靜靜坐在他身邊。
這日黃昏,兩人在洱海邊散步。
“康兒,你……你別太難過。”念慈輕聲道,“父王若在天有靈,也不願見你這般消沉。”
康兒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麵,緩緩道:“我沒有消沉。隻是在想……父王這一生,究竟值不值。”
“為何這麼問?”
“父王為大金盡忠,戰死沙場,看似壯烈。”康兒道,“可大金氣數已盡,他的死,改變不了什麼。若他當初……當初跟我們一起走,或許現在還能一家人團聚。”
念慈握住他的手:“康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父王選擇為國盡忠,這是他的道。我們選擇活著,保護家人,這是我們的道。沒有對錯,隻是選擇不同。”
康兒轉頭看她:“姐姐,你總是這麼通透。”
念慈臉一紅:“我……我隻是不想看你難過。”
兩人並肩而立,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湖風吹來,帶著水汽和花香。
“姐姐,”康兒忽然開口,“等過了孝期……我娶你,可好?”
念慈猛地抬頭,對上康兒認真的眼神,臉瞬間紅透:“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娶你。”康兒一字一句道,“從小我就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以前我是世子,婚事不能自主。現在……現在我隻是完顏康,一個普通人。我可以娶我想娶的人。”
念慈心跳如鼓,低下頭:“我……我是你姐姐……”
“我們沒有血緣。”康兒握住她的手,“你是我最珍視的人,我想與你共度一生。姐姐,你願意嗎?”
念慈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中泛起淚光。她何嘗不想?這些年來,她看著康兒長大,從頑皮孩童到翩翩少年,心中那份情愫,早已生根發芽。
“我願意。”她輕聲道。
康兒笑了,那笑容如陽光破雲,溫暖明亮。他將念慈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等孝期過了,我們就成親。在大理,過平靜的日子。”
“好。”
兩人相擁而立,夕陽為他們披上金色的光暈。
遠處,包惜弱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眼中含淚,嘴角卻帶著笑意。
她的康兒和念慈,終於要在一起了。
這一世,他們會幸福。
一定會的。
夜深了,包惜弱回到房中,從箱底取出一支金釵——那是完顏洪烈送她的第一件禮物,釵頭的紅寶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王爺,”她輕撫金釵,“康兒長大了,要娶念慈了。你在天有靈,會高興吧?”
窗外月明如晝,彷彿那個男人的笑臉。
包惜弱將金釵貼在胸前,淚如雨下。
這一生,她辜負了兩個男人。楊鐵心,完顏洪烈,都為她付出一切。
可她別無選擇。
為了康兒,為了孩子們,她隻能如此。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她再償還這些情債。
而她不知道的是,遠在江南,楊鐵心得知完顏洪烈死訊後,獨自在江邊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背起鐵槍,再次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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