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日月,寒盡不知年。
包惜弱一行人在深山裏藏匿了近一個月。這裏人跡罕至,隻有一條獵人踩出的小徑蜿蜒深入。陳玄風夫婦憑藉江湖經驗,找到了幾處隱蔽的山洞,足夠眾人暫避。
康兒的身體漸漸恢復,但那些夢境卻如影隨形。他不再提起,隻是常常獨自坐在山崖邊,望著雲海出神。包惜弱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不知如何開口。
這日清晨,康兒又在崖邊發獃時,念慈走了過來。
“康兒,你看那邊。”念慈指向山穀深處,“有炊煙。”
康兒凝目望去,果然在幾裡外的山穀中,隱隱有炊煙升起。在這深山老林裡,除了他們,竟還有人?
“我去看看。”康兒起身。
“我陪你去。”念慈道。
兩人向陳玄風要了些防身的暗器,悄悄往炊煙處摸去。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山穀中竟有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前空地上,一個中年漢子正在生火煮粥。
那漢子約莫四十來歲,衣衫破舊但漿洗得乾淨,身邊靠著一桿鐵槍。他動作嫻熟地添柴加火,渾然不知有人窺視。
康兒看到那桿鐵槍的瞬間,腦中“嗡”的一聲,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麵——血,火光,破廟,鐵槍,還有……一個男人倒下的身影。
“康兒?”念慈察覺他臉色不對。
康兒搖搖頭,示意噤聲。兩人又觀察了片刻,見那漢子隻是獨自一人,並無威脅,便悄悄退去。
回程路上,康兒一言不發。念慈忍不住問:“你認識那個人?”
“不認識。”康兒頓了頓,“但覺得……眼熟。”
回到營地,康兒將所見告訴包惜弱和陳玄風。聽到“鐵槍”二字時,包惜弱手中的水囊“啪”地掉在地上。
“母妃?”康兒關切道。
包惜弱臉色蒼白,強笑道:“沒事……手滑了。”她彎腰撿起水囊,手指卻抖得厲害。
陳玄風與梅超風對視一眼,梅超風低聲道:“王妃,那人恐怕……”
“我去看看。”陳玄風起身,“若真是他,得想個法子。”
包惜弱搖頭:“別去。隻要他不發現我們,就讓他待著吧。”
“可是王妃,萬一……”
“沒有萬一。”包惜弱語氣堅決,“我們過幾日就離開這裏,去大理。”
康兒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心中疑竇叢生。他隱約覺得,母親知道那個鐵槍漢子是誰,而且……很怕他。
當夜,康兒又做夢了。
這次夢境更加清晰——還是那座破廟,還是那個手持鐵槍的男人。男人背對著他,聲音悲愴:“惜弱,跟我走吧!康兒是我們的兒子!”
然後畫麵一轉,是母親淚流滿麵的臉:“鐵哥,你走吧………”
楊鐵心。這個名字在夢中反覆迴響。
康兒猛地驚醒,冷汗涔涔。帳外月色如霜,他坐起身,看向睡在身旁的念慈。少女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康兒輕手輕腳起身,走出帳篷。山風凜冽,吹得他頭腦清醒了些。他在崖邊坐下,望著夜空中的北鬥星,努力回憶夢中的每一個細節。
鐵心……楊鐵心。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卻在夢中如此熟悉。還有那座破廟,那桿鐵槍,那些血與火的畫麵……一切都指向一個他不願麵對的真相。
“康兒。”
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康兒回頭,見包惜弱披著外衣走來,在他身邊坐下。
“母妃也睡不著?”
包惜弱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又做夢了?”
康兒點頭:“夢到一個叫楊鐵心的人。”
包惜弱身體一顫。
“母妃認識他嗎?”康兒輕聲問。
長久的沉默。山風呼嘯,林濤陣陣。良久,包惜弱才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認識。”
“他是誰?”
“是……”包惜弱閉上眼,“是母妃的故人。”
“隻是故人?”
包惜弱睜開眼,看著兒子:“康兒,你想知道什麼?”
康兒直視母親:“兒臣想知道,兒臣到底是誰。”
這話問得直接,包惜弱猝不及防。她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你是完顏康,”她一字一句道,“是大金六王爺的世子,是母妃的兒子。”
“那楊鐵心呢?他為什麼在夢裏說……說兒臣是他的兒子?”
包惜弱眼淚滑落:“康兒,有些事,母妃不知該如何跟你說。”
“那就從頭說起。”康兒握住母親的手,“母妃,兒臣已經十五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兒臣有權知道真相。”
包惜弱看著兒子,看著這張與楊鐵心七分相似的臉,終於崩潰。她抱住兒子,泣不成聲:“對不起……康兒,母妃對不起你……”
康兒輕拍母親的背:“母妃沒有對不起兒臣。母妃把兒臣養大,教兒臣做人,兒臣感激不盡。隻是……隻是兒臣不想活在謊言裏。”
包惜弱哭了許久,才漸漸平靜。她擦乾眼淚,緩緩開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從牛家村說起,說到楊鐵心,說到那夜官兵圍剿,說到楊鐵心拋下她引開追兵。說到完顏洪烈救了她,她為了腹中的孩子,假裝失憶,成了六王妃。
但她沒有說前世的事,沒有說楊康的悲劇,沒有說她重生而來。那些太沉重,不該讓兒子承擔。
“……所以,楊鐵心真的是兒臣的親生父親?”康兒聽完,平靜得讓包惜弱心慌。
“是。”包惜弱點頭,“但康兒,你要知道,這些年來,王爺待你如親生。他為你請最好的師傅,教你文韜武略,為你謀劃前程。他……”
“兒臣知道。”康兒打斷她,“父王對兒臣的好,兒臣銘記在心。隻是……隻是兒臣不明白,母妃為何要瞞著兒臣?”
包惜弱看著兒子,輕聲道:“因為母妃怕。”
“怕什麼?”
“怕你知道真相後,會痛苦,會掙紮,會……會像夢裏那樣。”包惜弱眼中含淚,“康兒,母妃見過太多因為身世而毀掉的人。母妃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康兒沉默良久,忽然問:“那現在在山穀裡的那個人……就是他嗎?”
包惜弱一震:“你……你怎麼知道他在山穀裡?”
“兒臣和念慈姐姐昨日看見了。”康兒坦白道,“一個用鐵槍的漢子。”
包惜弱臉色煞白。楊鐵心果然找到這裏了。他一直在找她,找康兒。
“母妃,”康兒握住她的手,“兒臣不會認他,也不會跟他走。兒臣是完顏康,是母妃和父王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包惜弱卻聽出了其中的苦澀。她的康兒,在短短一夜之間,被迫長大了。
“康兒,母妃……”
“母妃不必說了。”康兒起身,“天色不早了,母妃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他看著母親,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無論發生什麼,兒臣都會保護母妃,保護弟弟妹妹。這是兒臣的責任。”
包惜弱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淚如雨下。她的康兒,真的長大了。可這成長的代價,太痛了。
次日清晨,隊伍整裝待發。包惜弱決定立刻離開這裏,南下大理。
可就在準備出發時,陳玄風匆匆返回:“王妃,不好了!那個人……那個用鐵槍的漢子,往這邊來了!”
包惜弱心中一緊:“多少人?”
“就他一個。但他好像……好像發現了我們的蹤跡,一路尋來。”
包惜弱看向康兒。少年麵色平靜,隻是握劍的手緊了緊。
“母妃,讓兒臣去見他。”康兒忽然道。
“不行!”包惜弱斷然拒絕。
“母妃,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康兒緩緩道,“既然他找來了,兒臣就去見見他,把話說清楚。”
“可是……”
“母妃放心。”康兒握住母親的手,“兒臣知道該怎麼做。”
包惜弱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終於點頭:“讓陳師傅和梅師傅陪你。”
“不,兒臣一個人去。”康兒搖頭,“這是兒臣的私事,不該牽連他人。”
念慈上前:“我陪你去。”
康兒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卻還是搖頭:“姐姐留下,保護母妃和弟弟妹妹。”
說罷,他提起劍,獨自往山穀方向走去。
包惜弱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如刀絞。她讓陳玄風暗中跟上,遠遠保護,但不要插手。
康兒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在山道拐彎處,看見了那個人。
楊鐵心坐在一塊大石上,鐵槍橫在膝上,正望著遠方出神。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見康兒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康兒也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眉眼間與自己有七分相似。看到這張臉,他心中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
“你……”楊鐵心緩緩站起,聲音顫抖,“你是……”
“完顏康。”康兒平靜道,“聽說你在找我?”
楊鐵心看著他,眼中情緒翻湧:“你母親……她在哪裏?”
“母妃很好。”康兒道,“不勞閣下掛心。”
這話說得疏離,楊鐵心心中一痛:“康兒,我是……我是你……”
“我知道你是誰。”康兒打斷他,“但對我來說,你隻是個陌生人。”
楊鐵心踉蹌後退一步:“你母親……都告訴你了?”
“告訴了。”康兒點頭,“所以你可以走了。從今往後,不要再來找我們。”
“康兒!”楊鐵心急道,“你聽我說,當年我拋下你們母子,是迫不得已!官兵追來,我得引開他們,否則我們一家三口都活不成!”
“我知道。”康兒語氣依舊平靜,“娘親都說了。我不怪你。”
“那為何……”
“因為時過境遷。”康兒看著他,“這十五年來,是父王養我教我,是娘親疼我愛我。而你……你隻是活在回憶裡的一個名字。”
這話如利刃,紮得楊鐵心鮮血淋漓。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閣下,”康兒拱手,“多謝你當年捨命相救,保全了我們母子。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裏。但從今往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各自安好,莫再相見。”
說罷,他轉身要走。
“等等!”楊鐵心叫住他,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這是你母親當年的信物。你……你拿去吧。”
康兒看著那枚玉佩,沒有接:“既是母妃的信物,閣下留著做個念想吧。母妃現在過得很好,不需要這個了。”
楊鐵心手一抖,玉佩險些掉在地上。他看著康兒決絕的背影,終於明白——這個兒子,他是認不回了。
不是康兒狠心,而是他來得太晚。十五年的空白,不是三言兩語能填補的。
“康兒,”他啞聲道,“你……你要好好照顧你母親。她是個好女人,是我不配。”
康兒腳步一頓,沒有回頭:“我會的。閣下保重。”
說完,他大步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楊鐵心站在原地,看著兒子漸行漸遠的背影,老淚縱橫。他知道,這一別,便是永訣。
山風吹過,捲起落葉。這個顛沛半生的漢子,終於找到了妻兒,卻也永遠失去了他們。
這就是命。
康兒回到營地時,臉色平靜,隻是眼中多了幾分深沉。包惜弱迎上前,握住他的手:“康兒,你……”
“母妃放心,都說清楚了。”康兒微笑,“從今往後,他不會再來了。”
包惜弱看著兒子,忽然覺得,她的康兒,真的長大了。他選擇原諒,也選擇放下。這份胸懷,比許多大人都要寬廣。
“好,”她含淚點頭,“我們走,去大理。”
隊伍重新啟程,沿著山路南下。康兒騎馬走在最前,背影挺拔如鬆。
念慈策馬追上,與他並肩而行:“康兒,你沒事吧?”
“沒事。”康兒轉頭看她,“姐姐,等到了大理,我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你可以練劍,我可以讀書,安安和寧兒可以無憂無慮地長大。”
念慈看著他,輕聲道:“那你呢?你不想……不想做世子了嗎?”
康兒望著遠方,緩緩道:“世子也好,平民也罷,隻要能保護家人,能讓你們平安喜樂,就夠了。”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那些國讎家恨,那些恩怨情仇……都隨風去吧。這一生,我隻想做個簡單的人,過簡單的日子。”
念慈握住他的手:“好,我陪你。”
兩人相視一笑,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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