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的第三日,元好問沒有回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輾轉多手、遲到了半個月的信。信送到王府時,封皮已被揉得發皺,火漆模糊不清。
完顏洪烈在書房拆信,包惜弱陪在一旁。信不長,隻有寥寥數語:
“王爺鈞鑒:北地有變,蒙古鐵騎已破居庸關,中都危矣。仆本欲歸,奈何道路斷絕,隻得南下暫避。世子仁德,望善加保全。天下大勢,非人力可違,王爺珍重。”
沒有署名,但那清瘦剛勁的字跡,分明是元好問的親筆。
書房裏死一般寂靜。良久,完顏洪烈緩緩將信放在桌上,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
“王爺……”包惜弱輕聲喚道。
“惜弱,”完顏洪烈閉上眼,“元先生說的,是真的。”
包惜弱心中一沉。雖然早有預料,但真聽到這個訊息,仍如五雷轟頂。居庸關失守,中都危在旦夕——這意味著什麼,她再清楚不過。
“王爺有何打算?”她強迫自己冷靜。
完顏洪烈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本王要進宮麵聖。”
“此時進宮?”
“必須去。”完顏洪烈起身,“元先生這信路上走了半個月,現在中都說不定已經……本王得知道確切情況。”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包惜弱:“惜弱,你……你和孩子們待在府裡,哪裏都不要去。本王已加派侍衛,府中很安全。”
包惜弱點頭:“妾身明白。”
完顏洪烈匆匆離去後,包惜弱獨自在書房站了很久。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裏是中都的方向,是大金國的心臟。
前世,蒙古破中都,金國南遷汴京,從此一蹶不振。這一世,歷史似乎要重演了。
不,不能讓康兒困在這裏。
包惜弱眼神逐漸堅定。她叫來春杏:“去請陳師傅和梅師傅來,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半個時辰後,陳玄風、梅超風匆匆趕來。包惜弱屏退左右,將元好問的信遞給他們。
兩人看完,臉色都變了。
“王妃,這……”
“本宮請二位來,是想問一問,去大理的路,可安排妥當了?”包惜弱直截了當。
陳玄風與梅超風對視一眼,梅超風低聲道:“回王妃,我夫婦年前已走了一趟大理,見了段皇爺。段皇爺看了王妃的信,說……說若王妃有難,可去大理避禍,他定當庇護。”
“好。”包惜弱點頭,“那這一路可安全?”
“從江南走水路,經四川入大理,雖然路途遙遠,但相對安全。”陳玄風道,“隻是……王妃真要離開?”
包惜弱沉默片刻,輕聲道:“本宮不願走,但為了孩子們,不得不走。”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行字,裝入信封,交給陳玄風:“這是本宮給段皇爺的回信。煩請二位再走一趟大理,將沿途路線、接應人手都安排妥當。待本宮這邊準備好了,便帶孩子們南下。”
陳玄風接過信,鄭重道:“王妃放心,我夫婦定不負所托。”
“有勞二位。”包惜弱福了一禮,“此事機密,萬勿泄露。”
送走陳梅夫婦,包惜弱又去了康兒那裏。少年正在書房看書,見母親來,放下書卷:“母妃怎麼來了?”
包惜弱在他對麵坐下,仔細打量著兒子。十五歲的康兒已完全褪去稚氣,眉目英挺,氣質沉穩,已隱隱有王者風範。
“康兒,母妃問你,”她緩緩道,“若有一日,國家有難,你當如何?”
康兒一怔,隨即正色道:“兒臣當以身許國,與社稷共存亡。”
“那若是……明知不可為呢?”
康兒沉默了。良久,他輕聲道:“母妃,先生教過,為君者當有擔當,但也要有智慧。若真到了絕境,死守固然壯烈,但若能保全實力,以待來日,或許……更有價值。”
包惜弱心中一酸。她的康兒,真的長大了。
“康兒,母妃再問你,”她握住兒子的手,“若母妃要帶你離開,去一個遠離戰火的地方,你可願意?”
康兒愣住:“離開?去哪裏?”
“大理。”包惜弱坦誠道,“那裏與世無爭,山清水秀,百姓安居樂業。我們可以……”
“母妃,”康兒打斷她,神色複雜,“您是說……要兒臣拋棄大金,拋棄父王,獨自逃生?”
“不是獨自,是全家一起。”包惜弱急道,“康兒,母妃是為了你們……”
“那父王呢?”康兒直視母親,“父王會跟我們一起走嗎?”
包惜弱啞口無言。
康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而孤獨:“母妃,兒臣知道您是為了兒臣好。但兒臣是世子,是大金的世子。若國家有難,兒臣一走了之,將來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
他轉過身,眼中含淚:“父王常說,男兒生於世,當有所為有所不為。兒臣若在此時離開,便是貪生怕死,辜負了父王的教導,辜負了母妃的期望,更辜負了……辜負了自己這些年的所學所思。”
包惜弱看著兒子,眼淚終於落下。她知道,康兒不會走。這個孩子骨子裏的責任感,比她想像的更重。
“好,”她擦去眼淚,“康兒,母妃明白了。你不走,母妃也不走,我們一家人在一處。”
“母妃……”康兒上前,握住她的手,“兒臣不是不懂母妃的苦心。隻是……有些事情,兒臣必須麵對。”
母子倆相擁而泣。
傍晚,完顏洪烈回府,臉色鐵青。
“王爺,宮中怎麼說?”包惜弱迎上前。
完顏洪烈坐下,重重嘆了口氣:“中都……已經失守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訊息,包惜弱還是心中一沉。
“陛下呢?”
“陛下已下旨南遷汴京。”完顏洪烈聲音沙啞,“三日後啟程。”
“那王爺……”
“本王奉命留守中都斷後。”完顏洪烈淡淡道。
包惜弱猛地抬頭:“不可!王爺,中都已破,留守便是……”
“便是死路一條。”完顏洪烈介麵,語氣平靜,“本王知道。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他看著包惜弱蒼白的臉,輕聲道:“惜弱,你帶著孩子們隨聖駕南遷。本王已安排妥當,你們在汴京會很安全。”
“王爺不走,妾身也不走。”包惜弱斬釘截鐵。
完顏洪烈皺眉:“惜弱,別任性。康兒是世子,念慈是郡主,他們不能留在這裏。”
“那王爺呢?”包惜弱眼中含淚,“王爺就能留在這裏?王爺若有不測,妾身……妾身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完顏洪烈將她摟入懷中,許久,才低聲道:“惜弱,我是大金王爺,這是我的責任。但你們不必……不必陪我赴死。”
“那便一起生,一起死。”包惜弱靠在他胸前,“王爺,這些年來,您待妾身情深義重。若有難時妾身獨自逃生,那妾身成什麼人了?”
完顏洪烈心中感動,卻更堅定了決心。他不能讓她留下,不能讓孩子們留下。
“惜弱,”他正色道,“你必須走。不為我,為康兒,為念慈,為安安和寧兒。他們還小,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不能讓他們困死在這裏。”
包惜弱還要說什麼,完顏洪烈已抬手製止:“此事不必再議。三日後,你們必須隨聖駕南遷。”
當夜,完顏洪烈去了康兒書房。父子倆談了整整一夜,書房裏的燈一直亮到天明。
包惜弱在門外聽著,時而聽到康兒激動的聲音,時而聽到完顏洪烈沉穩的勸說。她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默默離開。
她知道,完顏洪烈在說服康兒,讓他帶著弟弟妹妹南遷。
她也知道,康兒不會輕易答應。
這一夜,王府無人安眠。
次日清晨,康兒來到包惜弱房中。少年一夜未睡,眼中佈滿血絲,卻神色堅定。
“母妃,兒臣想了一夜。”他開口,聲音沙啞,“兒臣決定……隨聖駕南遷。”
包惜弱一怔:“康兒,你……”
“但兒臣有個條件。”康兒直視母親,“父王必須答應兒臣,待斷後任務完成,便來汴京與我們會合。若父王不答應,兒臣也不走。”
包惜弱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這是康兒最後的堅持,也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
“好,”她點頭,“母妃去跟你父王說。”
找到完顏洪烈時,他正在校場練劍。劍光如雪,招招淩厲,彷彿要將心中鬱結盡數發泄。
包惜弱靜靜看著,等他收劍,才走上前。
“王爺,康兒答應了。”她輕聲道,“但他有個條件。”
聽完條件,完顏洪烈沉默良久,苦笑道:“這小子……倒是會討價還價。”
“王爺答應嗎?”
完顏洪烈看著她,眼中滿是柔情:“惜弱,本王……本王不能保證。”
“王爺!”包惜弱急道。
“聽我說完。”完顏洪烈握住她的手,“本王會儘力活著去見你們。但戰場之上,生死難料。若本王……若本王真的回不去了,你要答應我,好好照顧孩子們,好好活下去。”
包惜弱淚如雨下:“王爺別說這樣的話……”
“惜弱,”完顏洪烈為她擦去眼淚,“這些年來,有你相伴,是本王此生最大的幸事。康兒有你這個母親,是他的福氣。將來……將來他要承襲王位,治理國家,你要多幫著他。”
他頓了頓,輕聲道:“還有,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就帶孩子們去大理吧。那裏遠離紛爭,適合安居。”
包惜弱猛地抬頭:“王爺怎麼知道……”
“本王知道。”完顏洪烈微笑,“本王什麼都知道。你暗中聯絡大理,安排退路,本王都知道。隻是……一直沒有說破。”
他撫著她的臉:“惜弱,你做得對。若真到了那一天,帶著孩子們走,走得越遠越好。”
包惜弱再也忍不住,撲到他懷中放聲痛哭。
這個男人,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他給她自由,給她尊重,給她一切她能想到和想不到的。
這樣的深情,她如何報答?
三日後,聖駕南遷。
王府門前,車馬轔轔。康兒、念慈、安安、寧兒都已上車,包惜弱站在車前,與完顏洪烈作別。
“王爺保重。”她千言萬語,隻化作這一句。
完顏洪烈將她摟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惜弱,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為了我,為了孩子們。”
“嗯。”包惜弱哽咽。
他鬆開她,轉向康兒:“康兒,記住父王的話——無論何時,守住本心。”
“兒臣謹記。”康兒跪下行禮,“父王保重,兒臣在汴京等您。”
完顏洪烈扶起兒子,拍拍他的肩,然後揮手:“走吧。”
車馬緩緩駛離王府,駛離這座他們生活了十五年的家。包惜弱掀開車簾,回頭望去,完顏洪烈還站在府門前,身影在晨光中漸漸模糊。
她不知道,這一別,是否還能再見。
她隻知道,從今以後,她要獨自撐起這個家,護著孩子們,走過這場亂世的風雨。
車馬漸行漸遠,消失在長街盡頭。
完顏洪烈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見車馬的影子,才緩緩轉身,對身後的侍衛道:“傳令下去,整軍備戰。本王要與中都共存亡。”
“是!”
北風吹起,捲起漫天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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