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節剛過,完顏洪烈帶回一位客人。
那是個四十餘歲的文士,一襲青衫,麵容清臒,雙目炯炯有神。他走進王府時步履從容,麵對滿園富貴景象,神色平淡如水。
“惜弱,來見過元先生。”完顏洪烈引薦道,“元先生名好問,是我大金難得的飽學之士,更是當世文學大家。”
包惜弱心中一動。元好問——這個名字她前世也曾聽聞,是金國末年的文壇領袖,以詩文書畫聞名,更難得的是為人正直,氣節凜然。
“妾身見過元先生。”她盈盈一禮。
元好問拱手還禮,不卑不亢:“王妃多禮了。”
“元先生是本王特地為康兒請來的文師傅。”完顏洪烈解釋道,“康兒如今習武有陳師傅、梅師傅,習文有周先生,但本王覺得還不夠。治國安邦,不僅需要學識,更需要見識和胸襟。元先生遊歷天下,見多識廣,正是最適合的人選。”
包惜弱心中明白,完顏洪烈這是為康兒的將來做長遠打算。她柔聲道:“王爺費心了。康兒能得元先生教導,是他的福分。”
元好問淡淡一笑:“王爺謬讚。在下不過一介書生,能教世子的有限。隻盼能以平生所學,助世子明理辨是非罷了。”
三日後,元好問在東院設學堂,正式開課。
第一堂課,他沒有講四書五經,而是攤開一幅地圖——那是他親手繪製的天下輿圖,不僅標註山川城池,更細緻地寫滿了各地風土人情、物產賦稅。
“世子請看,”元好問指著地圖,“這是大金疆域,北至草原,南抵淮水,東臨大海,西接西夏。疆域不可謂不廣,子民不可謂不多。”
康兒認真看著地圖,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大金的版圖。
“但世子可知,”元好問話鋒一轉,“這廣袤疆土是如何得來的?”
康兒想了想:“是太祖太宗南征北戰,打下江山。”
“不錯。”元好問點頭,“但世子可曾想過,為何太祖太宗能成事?而那些被征服的遼、宋遺民,又為何甘願臣服?”
康兒被問住了。
元好問緩緩道:“打天下靠武力,治天下卻要靠文治。太祖太宗之所以能得天下,不隻是因為兵強馬壯,更是因為懂得安撫百姓,善用人才。他們用遼人治遼地,用漢人治漢地,不拘一格,唯纔是舉。”
他頓了頓,指向江南:“世子再看這裏。江南富庶,文風鼎盛,但百姓多為漢人。我大金在此設官治理,若一味以武力壓製,苛捐雜稅,必生民變。可若能尊重當地風俗,輕徭薄賦,選賢任能,則百姓安居,江山穩固。”
康兒若有所思:“所以元先生是說,治國不能隻看眼前,要看長遠;不能隻靠武力,要靠仁政?”
“正是。”元好問讚許地看著他,“世子聰慧。但還有一點——治國者,要懂得審時度勢。如今北有蒙古虎視眈眈,南有宋室未滅,西夏、吐蕃各懷心思。大金看似強盛,實則內憂外患。”
這話說得直白,連一旁的包惜弱都暗暗心驚。她沒想到這位元先生如此敢言。
“那……該如何應對?”康兒問。
元好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世子覺得,大金最大的敵人是誰?”
康兒想了想:“是蒙古?”
“是,也不是。”元好問意味深長,“外敵雖強,但真正的禍患往往來自內部——貪官汙吏耗空國庫,宗室權貴爭權奪利,軍隊腐化失去戰力……這些,纔是動搖國本的根本。”
他從書箱中取出一卷手稿:“這是在下的《遺山集》,其中收錄了這些年遊歷見聞,也記錄了各地民生疾苦、官場腐敗。世子若有興趣,可以看看。”
康兒鄭重接過:“謝先生。”
第一堂課上了整整兩個時辰。結束時,康兒眼中滿是思索的光芒。
“元先生果然不凡。”包惜弱對完顏洪烈道,“他教康兒的,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見識。”
完顏洪烈點頭:“本王也是聽聞元先生剛正不阿,敢言人之不敢言,才特意請來。康兒需要這樣的師傅,讓他看到真實的天下,而不是書齋裡的理想。”
從那天起,元好問每隔三日來王府授課。他講的不隻是經史子集,更多的是天下大勢、民生疾苦、為官之道。
一日,他講起前朝舊事。
“世子可知,遼國為何滅亡?”元好問問。
康兒答道:“因為末代君主昏庸,朝政腐敗。”
“隻對了一半。”元好問搖頭,“遼國之亡,根源在於內部離心離德。契丹貴族驕奢淫逸,壓迫漢人、渤海人等各族百姓。待到金兵南下,那些受壓的百姓不但不抵抗,反而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他直視康兒:“世子記住,民心如流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為君者若不能善待百姓,無論江山多麼穩固,終有傾覆之日。”
這話說得沉重,康兒默默記在心裏。
課後,包惜弱特意留下元好問。
“元先生今日所言,讓本宮感慨良多。”她輕聲道,“隻是……這些話是否太過直白?康兒還年輕,本宮怕他承受不住。”
元好問正色道:“王妃恕在下直言,世子將來是要承襲王位、治理天下的人。若現在不讓他知道真相,待他登上王位,麵對滿朝謊言、遍地瘡痍,又當如何?”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在下知道王妃愛子心切。但慈母多敗兒,嚴師出高徒。世子心性仁厚,這是好事,但也需懂得世間險惡、朝堂複雜。在下教他這些,不是要他變得多疑狠毒,而是要他明白:仁愛要有智慧相伴,善良要有手段護航。”
包惜弱沉默良久,深深一福:“先生苦心,本宮明白了。康兒就拜託先生了。”
“王妃放心。”元好問鄭重還禮,“在下既答應王爺教導世子,定會盡心竭力。”
秋去冬來,康兒在元好問教導下進步神速。他不僅學識增長,眼界開闊,更重要的是學會瞭如何思考,如何分析,如何權衡。
這日朝會上,議論到邊疆屯田之事。有大臣主張強征民夫,趕在開春前開墾荒地。
康兒出列反對:“啟稟陛下,臣以為不妥。眼下正值嚴冬,若強征民夫,必致凍餓而死。且春耕在即,民夫離家,田地荒廢,來年必生飢荒。”
那位大臣冷笑:“世子仁善,但豈不聞‘慈不掌兵’?邊疆屯田事關軍國大事,豈能因小失大?”
康兒不慌不忙:“大人所言差矣。民為邦本,若不顧百姓死活,縱有良田千頃,無人耕種又有何用?臣有一策:可招募流民屯田,給予種子農具,免三年賦稅。如此,既安置了流民,又開闢了耕地,豈不兩全?”
元好問在府中聽康兒講述此事,讚許道:“世子此番應對,已得審時度勢之要。不過……”
“先生請講。”康兒恭敬道。
“不過世子可曾想過,為何那位大臣堅持強征民夫?”元好問問。
康兒想了想:“因為……因為這樣最快?”
“不隻如此。”元好問緩緩道,“強征民夫,需要官員執行。執行過程中,官員可以藉機勒索,中飽私囊。而招募流民、免賦三年,這些官員就無利可圖了。”
康兒恍然:“原來如此!所以那位大臣反對,不隻是為朝廷考慮,更是為自己和同黨考慮!”
“正是。”元好問點頭,“世子要記住,朝堂之上,每個建議背後都有利益考量。你要學會看透這些,才能做出真正利國利民的決定。”
康兒肅然:“學生受教了。”
轉眼到了年關,元好問向完顏洪烈告辭,說要回故鄉過年。
“元先生這一走,何時回來?”完顏洪烈問。
“開春便回。”元好問道,“在下還有些未了之事要辦。”
臨行前,他單獨見了包惜弱。
“王妃,在下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但說無妨。”
元好問沉吟片刻,緩緩道:“在下這些日子觀察世子,發現他確有仁君之資。但朝堂險惡,人心叵測,世子太過純善,恐非好事。”
包惜弱心中一緊:“先生的意思是……”
“在下遊歷天下,見多了王朝興衰。”元好問嘆道,“大金立國百年,弊病叢生,已非一日之寒。世子縱有經天緯地之才,恐怕也……難挽狂瀾。”
這話說得露骨,包惜弱臉色微白:“先生何出此言?”
“王妃不必驚慌。”元好問低聲道,“在下隻是覺得,世子這般人才,不該……不該困死在一條註定沉沒的船上。若有朝一日……還請王妃早做打算。”
他說得含糊,但包惜弱聽懂了。這位元先生,竟看透了她暗中佈局的心思。
“先生為何……”
“因為在下也是漢人。”元好問坦然道,“雖然出仕金國,但心中明白,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金國氣數……恐怕不長了。”
他深深一禮:“在下言盡於此,王妃珍重。”
送走元好問,包惜弱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這位元先生的話,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上。
她早知道金國終將覆滅,卻總抱著一絲僥倖——也許這一世,因為康兒的仁政,因為完顏洪烈的努力,能改變些什麼。
可元好問的話打破了這幻想。有些事,是人力難為的。
“母妃。”康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包惜弱迅速整理情緒,換上笑容:“康兒來了。”
“元先生走了?”康兒問,眼中有些不捨,“他教了兒臣許多,兒臣還沒好好謝他。”
“開春就回來了。”包惜弱拉兒子坐下,“康兒,這些日子跟元先生學習,可有收穫?”
康兒點頭:“收穫很大。元先生讓兒臣明白,治國不是紙上談兵,要看到真實的世界,要懂得人心的複雜。”
他頓了頓,輕聲道:“母妃,兒臣有時在想,若將來真能承襲王位,定要做個明君。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大金國泰民安。”
包惜弱眼眶發熱,將兒子摟入懷中:“好,康兒有誌氣。無論將來如何,母妃都支援你。”
窗外飄起細雪,又是一年將盡。
包惜弱知道,該來的總會來。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在暴風雨來臨前,為康兒、為孩子們準備好避風的港灣。
至於完顏洪烈……
她望向書房方向,那裏還亮著燈。那個男人還在為國事操勞,為兒子的將來鋪路。
如果可以,她多想勸他放下一切,跟她一起離開。
可她開不了口。因為知道,他不會答應。
“母妃,您怎麼了?”康兒關切地問。
包惜弱擦去眼角的淚,柔聲道:“沒什麼,母妃隻是……隻是希望你們都能平安喜樂。”
“兒臣會的。”康兒鄭重道,“兒臣會保護母妃,保護念慈姐姐,保護弟弟妹妹。”
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包惜弱心中湧起一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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