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惜弱坐在亭中，看著康兒和念慈在花樹下練劍。兩個孩子都已褪去稚氣，漸顯少年風姿。康兒的劍法越發沉穩，念慈的身姿愈發輕盈，一剛一柔，相得益彰。
“母妃，您看康兒這招‘長虹貫日’使得如何？”康兒收劍走來，額上帶著薄汗。
包惜弱取出絲帕為他擦拭：“好是好，隻是過於剛猛。你陳師傅說過，剛不可久，柔不可守。要與念慈多學學那柔勁。”
念慈也走過來，抿嘴笑道：“康兒總說柔勁是女孩子學的，他偏要練至剛至陽的功夫。”
“那也要懂得剛柔並濟。”包惜弱一手拉著一個，柔聲道，“練武如此，做人也是如此。過於剛強易折，過於柔弱易欺。要懂得審時度勢，該剛時剛，該柔時柔。”
康兒若有所思地點頭。十歲的少年，已能聽懂這些道理。
這時春杏匆匆走來，神色有些不安：“王妃，王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包惜弱心中一緊，麵上卻平靜：“好。康兒，念慈，你們繼續練功，母妃去去就來。”
書房裏，完顏洪烈正對著幾份密報皺眉。見包惜弱進來，他揮手屏退左右。
“王爺，出了什麼事？”包惜弱輕聲問。
完顏洪烈遞過一份密報：“暗衛從江南傳回訊息，有人在打聽王府的事。”
包惜弱接過密報，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密報上說，一個四十來歲的江湖漢子，在江南一帶打聽金國六王府的情況，尤其關注王妃和世子的訊息。
“這人……可查清來歷？”她盡量讓聲音平靜。
“尚未。此人行蹤詭秘，每次出現都易容改裝。”完顏洪烈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過我已加派人手，一旦發現，立即拿下。”
包惜弱垂下眼睫：“王爺覺得，此人意欲何為？”
“無非兩種可能。”完顏洪烈沉聲道，“一是敵國探子，想從王府下手；二是江湖仇家，沖陳玄風夫婦來的。”
他握住包惜弱的手：“惜弱，你放心，無論哪種，我都不會讓他得逞。”
包惜弱靠在他懷中，心中卻如驚濤駭浪。她知道，這個人很可能是楊鐵心。他終究還是來了。
可是這一世，她不能讓他出現。不能讓他破壞康兒平靜的生活，不能讓他揭開那血淋淋的真相。
“王爺，”她輕聲開口，“妾身有些怕。”
“別怕。”完顏洪烈摟緊她，“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和孩子們。”
“妾身不是怕自己。”包惜弱抬起淚眼，“是怕康兒和念慈。他們還小，若知道這些……王爺，妾身不想讓他們接觸這些江湖恩怨，這些打打殺殺。”
完顏洪烈看著她蒼白的臉，心疼不已：“好，我答應你。這件事我會處理乾淨，不會讓孩子們知道。”
從書房出來，包惜弱獨自走到後園。桃花依舊絢爛，可她的心已沉入穀底。
楊鐵心，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不能好好活著，遠離這一切？
前世的畫麵湧入腦海——楊鐵心與完顏洪烈在王府大戰，她夾在中間痛不欲生；康兒在親生父親和養父之間掙紮，最終走向毀滅……
不。這一世，絕不能讓這些重演。
包惜弱眼神逐漸堅定。她回到東院，叫來陳玄風。
“陳師傅，本宮有件要緊事拜託你。”
陳玄風躬身：“王妃請吩咐。”
“江南那邊，有人在打聽王府。”包惜弱緩緩道，“王爺已派人處理，但本宮不放心。想請陳師傅走一趟，找到那人，問清來意。若隻是好奇，便勸他離開；若是別有用心……”
她沒說完，但陳玄風明白：“屬下明白。王妃放心，定不會讓他打擾王府安寧。”
“有勞陳師傅。”包惜弱遞過一枚令牌，“這是王府暗衛的調令，必要時可呼叫人手。記住，莫要傷及無辜，但也……莫要留下後患。”
陳玄風接過令牌，深深看了包惜弱一眼：“王妃仁慈。”
陳玄風離開後，包惜弱在佛堂跪了許久。她對著佛像喃喃自語：“我佛慈悲，信女並非心狠，隻是為人父母，不得不為。若真有罪孽，信女一人承擔，隻求孩子們平安。”
三日後，陳玄風出發南下。梅超風留在王府，繼續教導康兒和念慈武功。
包惜弱將更多心思放在孩子們身上。她知道，無論外麵風浪多大，都要讓康兒和念慈在平靜中成長。
這日，康兒下朝回來，小臉帶著困惑。
“母妃，今日朝上爭論是否該減免江南賦稅。有人說江南富庶，該多徵稅以充軍費；有人說江南連年水患，該減稅以安民心。”康兒皺眉道，“康兒覺得該減免，可又擔心軍費不足……”
包惜弱耐心聽完，問道：“康兒可知江南為何富庶？”
“因為土地肥沃，商貿發達。”
“土地為何肥沃？商貿為何發達？”包惜弱繼續問。
康兒想了想：“因為……因為百姓勤勞？”
“這是一方麵。”包惜弱柔聲道，“更重要的是治理得當。江南水網密佈，需要興修水利；商貿繁榮，需要維護商路；百姓安居，需要輕徭薄賦。這些都需要投入。若隻顧徵稅，不顧建設，便是殺雞取卵。”
康兒恍然：“所以減稅看似少收，實則是為了將來多收？”
“對，這叫‘放水養魚’。”包惜弱微笑，“治國如治家，要有長遠眼光。隻是朝堂之上，人人立場不同。有人隻顧眼前利益，有人著眼長遠。康兒，你要學會分辨，更要學會堅持對的事。”
“可若堅持對的事，會得罪人呢？”康兒問。
包惜弱摸摸他的頭：“那就要看這件事值不值得。若是為國為民，縱得罪人，也要堅持。但要堅持得有智慧，講究方法。有時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康兒認真記下。十歲的孩子，已開始思考這些深刻的問題。
一旁的念慈輕聲道：“母妃，女兒覺得，治國和治家其實一樣。家裏要和睦，兄弟姐妹要友愛；國家要安定，百姓要安居。道理都是相通的。”
包惜弱心中一暖：“念慈說得對。所以你們姐弟要永遠相互扶持，就像現在這樣。”
“嗯！”兩個孩子重重點頭。
看著他們親密無間的樣子，包惜弱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前世這對小兒女，明明相愛卻步步坎坷，最終天人永隔。這一世，她定要護他們周全。
轉眼入了夏，陳玄風傳回訊息：人找到了，是個江湖漢子，自稱姓穆，說是王妃故人之後，想見王妃一麵。
包惜弱看著密報，手微微發抖。姓穆……楊鐵心果然用了化名。
“他可有說什麼？”她問信使。
“他說……他說有要事相告，關乎王妃身世。”信使低聲道，“陳師傅已將他控製，等王妃示下。”
包惜弱沉默良久，緩緩道：“告訴陳師傅，本宮不見。讓他轉告那人：往事已矣，各自安好。若真為本宮著想，便永遠莫要再提。”
信使領命退下。包惜弱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眼中泛起淚光。
鐵心，對不起。這一世，我隻能辜負你了。
為了康兒，為了念慈，為了這個家，我不能再與你相見。
但願……但願你能明白。
七月流火，京城酷熱難耐。完顏洪烈帶全家去西山別苑避暑。
別苑清涼宜人，康兒和念慈如魚得水，整日在山中嬉戲。包惜弱看著他們歡快的身影，心中那份不安漸漸被撫平。
這日晚膳後，一家人在院中納涼。安安和寧兒已三歲，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圍著兄姐嬉鬧。
完顏洪烈摟著包惜弱，看著孩子們玩耍，忽然道：“惜弱，等康兒再大些，我便向父皇請旨，正式立他為世子。”
包惜弱靠在他肩頭：“王爺不必急，康兒還小。”
“不小了。”完顏洪烈笑道，“十歲的孩子，已能明事理、辨是非。況且，早日定下名分，也免得有人動心思。”
他指的是林側妃等人。這些年林側妃沒少在朝中活動，想為自己兒子爭取世子之位。雖然完顏洪烈態度明確，但總有人不死心。
包惜弱明白他的苦心，柔聲道：“王爺做主便是。”
正說著，康兒忽然跑過來：“父王，母妃，你們看！”
他手裏捧著一隻受傷的小鳥，翅膀耷拉著，可憐兮兮。
“康兒在樹下發現的，好像從窩裏掉下來了。”念慈跟過來，小臉上滿是關切。
包惜弱檢視小鳥的傷勢：“翅膀折了。春杏，去拿藥箱來。”
康兒小心翼翼地將小鳥放在石桌上，和念慈一起看著母妃為它包紮。兩個孩子眼神專註，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它。
完顏洪烈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他的孩子們，都有一顆仁愛之心。這比什麼都珍貴。
小鳥包紮好後，康兒問：“母妃，它能活嗎？”
“好生照料，應該能活。”包惜弱柔聲道，“等它傷好了，就放它飛走。”
“康兒會好好照顧它的。”康兒鄭重道。
夜裏，包惜弱去孩子們房中檢視。康兒房裏還亮著燈，小傢夥正對著小鳥說話：“你要快點好起來，等好了就能飛去找媽媽了。”
包惜弱站在門外，聽著兒子溫柔的聲音，眼眶發熱。
她的康兒，真的是個好孩子。這一世，定會平安喜樂。
八月末，陳玄風回府復命。
“王妃，那人……已經離開了。”陳玄風低聲道，“屬下轉達了王妃的話，他沉默許久，最後說……說‘明白了’，便轉身離去。屬下派人暗中跟隨，見他出了江南，往西邊去了。”
包惜弱心中一塊大石落下，卻又湧起無盡的酸楚。
鐵心，你終於放棄了。
也好。各自天涯，各自安好。
“辛苦陳師傅了。”她輕聲道，“此事到此為止，莫要再提。”
“屬下明白。”
陳玄風退下後，包惜弱獨自在佛堂待了許久。她對著佛像低語：“我佛慈悲，請保佑他平安。
若再有來世……若有來世，信女再償還這份情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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