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去秋來，康兒和念慈九歲了。
九歲的康兒身量抽高，已到了包惜弱肩膀。他依然每日寅時起身練功，晨光熹微中，西院校場上總能看見他刻苦的身影。
“世子，這一式‘鐵鎖橫江’要再低三分。”陳玄風親自示範，魁梧的身形做出一個精妙的防守姿勢，“守勢不是退縮，是蓄力待發。”
康兒認真模仿，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一旁梅超風指點念慈輕功：“念慈姑娘，踏雪無痕重在意不在力。想像自己是一片落葉，風托著你，而不是你在用力。”
兩個孩子在嚴師指導下進步神速。包惜弱常常在廊下看著，心中欣慰又酸楚——前世康兒何曾有過這般紮實的根基？那時他學武隻為炫耀，根基虛浮，最終害了自己。
這日完顏洪烈下朝早，也來校場觀看。見康兒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風，念慈劍法輕盈靈動，不禁笑道：“惜弱，你看咱們這兩個孩子，真是越來越出色了。”
包惜弱柔聲道：“是師傅們教得好。”
“也是你督促得緊。”完顏洪烈握住她的手，“我聽周先生說，康兒近日在學《資治通鑒》，頗有心得。”
正說著，康兒練完功跑來，小臉紅撲撲的：“父王，母妃！”
完顏洪烈摸摸他的頭：“累不累？”
“不累！”康兒眼睛亮晶晶的，“陳師傅說康兒下盤穩了，可以開始學更深的功夫了。”
念慈也走過來，乖巧行禮。小姑娘九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既有江南女子的溫婉，又因習武多了幾分英氣。
“念慈的劍法越發精妙了。”完顏洪烈贊道，“峨眉派的師傅前日還誇你，說你是她見過最有天賦的弟子。”
念慈臉一紅：“女兒還需努力。”
包惜弱看著一雙兒女，心中滿是溫暖。她取出絲帕為康兒擦汗，又替念慈理了理鬢髮：“去換身衣裳，一會兒該用午膳了。”
兩個孩子手拉手跑開，歡聲笑語灑滿庭院。
完顏洪烈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道：“惜弱，康兒九歲了，該開始接觸朝政了。”
包惜弱心中一緊：“王爺的意思是……”
“從下月起，我上朝時帶他去聽聽。”完顏洪烈緩聲道，“不急著讓他參與，先看看、聽聽，瞭解朝堂是怎麼回事。”
這是早晚的事。包惜弱知道，康兒是世子，將來要承襲王位，學習治國之道是必經之路。可她心中總有一絲不安——朝堂水深，康兒還小，過早接觸那些權謀算計，會不會……
“王爺，”她輕聲道，“康兒還小，妾身怕他……”
“怕他學壞？”完顏洪烈看穿她的心思，笑道，“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他走偏。況且，你不是一直教他仁愛之道嗎？根基打得好，不怕風吹雨打。”
包惜弱這才稍稍安心。
十月初一，康兒第一次隨父王上朝。
那日天未亮，包惜弱親自為兒子穿戴朝服。九歲的孩子穿上一身小小的王爺服飾，竟真有幾分威儀。
“康兒，記住母妃的話。”包惜弱蹲下身，為他整理衣襟，“多看，多聽，少說。朝堂上每個人說的話，都有自己的目的。你要學會聽出弦外之音，但不必點破。”
康兒認真點頭：“康兒記住了。”
“還有，”包惜弱握住他的手，“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回來都要告訴母妃。母妃幫你分析。”
“嗯！”
送走父子倆，包惜弱在佛堂靜坐良久。她心中忐忑，既盼著康兒早日成才，又怕他過早沾染權謀。
念慈來陪她，小姑娘心思細膩，看出母妃不安：“母妃可是擔心康兒？”
包惜弱將女兒摟入懷中：“念慈，你說康兒會變成一個好王爺嗎？”
“會的。”念慈毫不猶豫，“康兒心地善良，又聰明好學。有父王教導，有母妃督促，定會成為仁愛的好王爺。”
包惜弱心中稍安。是啊，這一世有這麼多人愛護康兒，引導康兒，他一定會走上正途。
午後，父子倆回府。康兒一進門就跑到包惜弱房中，小臉興奮得發紅。
“母妃！今日朝上可熱鬧了！”
完顏洪烈跟在後麵，笑道：“這小子，一路上說個不停。”
包惜弱拉過兒子：“慢慢說，都看見什麼了？”
康兒手舞足蹈：“看見好多大臣，穿各種顏色的官服。有個白鬍子老爺爺說話慢吞吞的，說江南水患要撥款賑災；還有個胖胖的大臣說軍費不夠，要加稅……”
他記憶力極好，將朝堂爭論複述得**不離十。包惜弱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那康兒覺得，該先賑災還是先增軍費？”
康兒皺眉想了想：“康兒覺得……該先賑災。先生說過，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百姓受災不安，國家如何安定？”
完顏洪烈眼中閃過讚賞：“說得好。不過康兒，你可知道為何有人主張先增軍費？”
康兒搖頭。
“因為北邊蒙古日漸強大，虎視眈眈。”完顏洪烈正色道，“治國如弈棋，要走一步看三步。賑災是解眼前之急，強軍是防未來之患。如何平衡，便是為君者的智慧。”
康兒似懂非懂，但認真記下了。
從那天起，每隔五日康兒便隨父上朝。包惜弱每晚都會與他長談，幫他分析朝政，教導他如何識人辨事。
這日康兒下朝回來，悶悶不樂。
“怎麼了？”包惜弱關切問。
“母妃，”康兒小聲道，“今日朝上有人說父王壞話。”
包惜弱心中一緊：“說什麼？”
“說父王權勢太大，該分權給其他王爺。”康兒憤憤道，“可康兒覺得，父王勤政愛民，憑什麼要分權？”
包惜弱沉默片刻，柔聲道：“康兒，你來。”
她帶康兒走到院中，指著一棵大樹：“你看這樹，枝繁葉茂，是因為根紮得深，主幹粗壯。可若隻有主幹，沒有分枝，這樹也長不好。”
康兒若有所思。
“治國也是如此。”包惜弱緩緩道，“你父王是主幹，但要治理好國家，需要許多分枝——能幹的臣子、忠心的將領、賢明的宗室。分權不是削弱，是讓更多人承擔責任，共同治理。”
康兒恍然：“所以那些大臣不是壞心？”
“未必是壞心。”包惜弱道，“有人是真為國著想，有人是為私利，有人是跟風。康兒，你要學會分辨。但無論如何，在朝堂上，說話要謹慎。有些話心裏明白就好，不必說出來。”
康兒點頭：“康兒懂了。”
夜裏，包惜弱對完顏洪烈說起此事。他聽後笑道：“惜弱，你教得比我還好。康兒能有你這樣的母親，是他的福氣。”
“是王爺給了他機會。”包惜弱靠在他懷中，“隻是妾身擔心，朝堂險惡，康兒還小……”
“有我在，沒人敢動他。”完顏洪烈語氣堅定，“況且，康兒有仁心有智慧，那些伎倆，騙不過他。”
包惜弱心中稍安，卻又想起另一件事。
“王爺，前日暗衛從大漠傳回訊息，說……說那孩子開始學武了。”
完顏洪烈知道她說的是郭靖，沉默片刻：“江南七怪教的？”
“嗯。雖然他們武功被廢，但經驗還在，教些基礎總是可以的。”
“惜弱，”完顏洪烈輕聲道，“你若擔心，我可以派人……”
“不必。”包惜弱搖頭，“那孩子無辜，就讓他平平安安在大漠長大吧。隻要他不來中原，不與康兒相遇，便無礙。”
她說得平靜，心中卻有一絲愧疚。前世郭靖待康兒仁至義盡，是康兒負了他。這一世，她隻求兩不相乾。
完顏洪烈摟緊她：“你總是心善。”
心善嗎？包惜弱閉上眼。不，她隻是累了。前世恩怨糾纏，這一世她隻想護著孩子們平安。至於其他，她已無力顧及。
臘月裡，王府設宴，慶祝康兒九歲生辰。席間，林側妃忽然笑道：“世子越發有王爺風範了。妾身聽說，世子近日隨王爺上朝，頗得皇上讚賞呢。”
這話看似奉承，實則將康兒推到風口浪尖。包惜弱心中冷笑，麵上卻柔聲道：“姐姐過獎。康兒年幼，隻是去聽聽、看看，長些見識罷了。”
“妹妹過謙了。”林側妃話鋒一轉，“說起來，世子也九歲了，該定門親事了吧？我孃家有個侄女，與世子同齡，知書達理……”
“姐姐。”包惜弱輕聲打斷，“康兒還小，不急。況且，姻緣天定，強求不得。”
她說著，看向一旁的念慈。小姑娘正在給安安喂糕點，動作溫柔。康兒也湊過去，不知說了什麼，逗得念慈抿嘴一笑。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各有所思。
宴後，完顏洪烈對包惜弱道：“林氏今日有些過了。”
“她急了。”包惜弱淡淡道，“看康兒出息，念慈得寵，她自然要為自己打算。”
“你放心，康兒的婚事，我做主。”完顏洪烈握住她的手，“我看念慈就很好，與康兒青梅竹馬，又是你親自教導的。”
包惜弱心中一暖：“王爺不嫌念慈出身？”
“什麼出身不出身。”完顏洪烈笑道，“她是我們的女兒，是王府的千金。這就夠了。”
包惜弱靠在完顏洪烈懷中，想起前世康兒與念慈的坎坷情路，心中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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