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的第一場雨，來得又急又猛。
包惜弱坐在窗邊做針線，為安安和寧兒縫製夏衣。兩個孩子已滿周歲，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乳母一時看不住，就滿屋子爬。
穆念慈在一旁教康兒寫字。小姑娘如今八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既有江南女子的溫婉，又因習武多了幾分英氣。自一年前完顏洪烈請來峨眉派的女俠教她武功，她的進步可謂神速。
“康兒，這一筆要再用力些。”穆念慈握著康兒的手，在紙上寫下“仁”字，“仁者愛人，這個字的心字底要寫得端正，就像做人要心懷仁愛一樣。”
康兒認真地點頭，小手緊緊握著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五歲的孩子能靜下心來練字，已是難得。
包惜弱看著這一幕，心中滿是欣慰。前世她沉浸在失去楊鐵心的悲痛中，整日待在完顏洪烈為她複製的牛家村舊居裡，對康兒不聞不問。完顏洪烈出於愧疚和愛屋及烏，對康兒百般溺愛，要什麼給什麼，犯了錯也不捨得責罰。
那樣的寵愛，最終養出了個驕縱自私的楊康。
這一世，她絕不允許重蹈覆轍。
“王妃，王爺回來了。”春杏進來稟報。
話音剛落，完顏洪烈已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濕氣。他今日心情似乎極好，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惜弱，你看看這個。”
錦盒裏是一對玉鐲，質地溫潤，雕著並蒂蓮紋樣。
“好精緻的鐲子。”包惜弱贊道。
“這是南邊新貢的羊脂玉，我特意為你留的。”完顏洪烈握住她的手，將玉鐲戴上，“配你最好看。”
包惜弱柔柔一笑：“謝王爺。”她頓了頓，狀似無意道，“王爺今日似乎很高興？”
“嗯，朝中有些喜事。”完顏洪烈在軟榻上坐下，將爬過來的寧兒抱在懷中，“對了，念慈，師傅今日誇你劍法又有精進。”
穆念慈臉一紅：“是師傅教得好。”
“是你自己用功。”完顏洪烈笑道，“不過習武雖好，也別累著。你母妃常說，姑孃家要文靜些。”
包惜弱卻道：“妾身倒覺得，念慈習武很好。女兒家有武藝傍身，將來不受人欺負。況且念慈性子穩，不會因此失了分寸。”
完顏洪烈有些意外：“你真這麼想？”
“自然。”包惜弱放下針線，認真道，“王爺，妾身雖記不得從前，但這些日子看著念慈習武，倒想起些模糊的影子——似乎……似乎妾身幼時也學過些拳腳，隻是後來荒廢了。”
這話半真半假。她確實想起，自己父親曾是鏢師，她幼時跟著學過些基本功。隻是嫁人後便不再練了。
完顏洪烈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你若喜歡，也可以重新練練。我請師傅一起教你。”
“妾身身子弱，還是算了。”包惜弱搖頭，“但念慈不同，她有天分，又肯下功夫，王爺該好好培養她。”
穆念慈聞言，眼中閃過感激。她自幼隨楊鐵心漂泊，知道女子在世道艱難，若有一身武藝，便多一分保障。
康兒忽然道：“父王，康兒也想學劍！”
完顏洪烈笑著摸摸他的頭：“康兒還小，先打好根基。等你再大些，父王親自教你。”
“可念慈姐姐五歲時就開始習武了。”康兒嘟著嘴。
包惜弱柔聲道：“康兒，每個人的路不同。你是世子，將來要學的東西很多——文治武功，兵法韜略，治國安邦。現在打好根基，將來學什麼都快。”
她頓了頓，看向完顏洪烈：“王爺，妾身有件事想與您商量。”
“你說。”
“康兒五歲了，該正式開蒙了。”包惜弱緩緩道，“周先生教得好，但隻教文，不夠全麵。妾身想，除了周先生，再請一位兵法師傅，一位治國師傅，一位……教他如何做人的師傅。”
完顏洪烈挑眉：“教做人？”
“是。”包惜弱正色道，“康兒是世子，將來要承襲王位。一個合格的王爺，不僅要學識淵博，武功高強，更要懂得如何做人——如何待下，如何恤民，如何明辨是非，如何堅守本心。”
這話說到了完顏洪烈心坎上。他沉默片刻，點頭道：“你說得對。此事我來安排。”
包惜弱心中一鬆。她知道，完顏洪烈雖然寵愛康兒，但更希望兒子成才。隻要她提出的要求對康兒有益，他都會答應。
雨停後，完顏洪烈去書房處理公務。包惜弱留下兩個孩子，讓乳母帶走了安安和寧兒。
“康兒，念慈，你們過來。”
兩個孩子走到她麵前。包惜弱看著他們，柔聲道：“母妃今日有些話要對你們說。”
康兒和念慈都露出認真的表情。
“康兒，你是世子，天生尊貴。”包惜弱緩緩道，“但你要記住，這尊貴不是讓你高高在上，視他人如草芥的。而是給你更多責任——讓更多的人過上好日子的責任。”
康兒點頭：“康兒記得母妃的話。母妃說過，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記得就好。”包惜弱微笑，又看向穆念慈，“念慈，你是姐姐，要幫母妃看著康兒。若他做錯了什麼，你要提醒他。若他不聽，你就告訴母妃。”
穆念慈鄭重道：“女兒記住了。”
包惜弱輕輕嘆氣：“母妃知道，這些話對你們來說還太深奧。但母妃希望你們從小就明白——人活一世，不是為了享樂，不是為了權勢，而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肩上的責任。”
她說著，忽然想起前世的楊康。那個孩子也曾天真爛漫，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第一次責打下人無人製止開始？是從第一次仗勢欺人得到甜頭開始？還是從發現所有人都順著他、寵著他開始？
“康兒，”包惜弱握住兒子的手，“母妃問你，若有一日，你看見一個下人偷了東西，你會如何處置？”
康兒想了想：“先問他為何偷，若是不得已，就幫幫他；若是貪心，就按規矩處罰。”
“若那人是你喜歡的下人呢？”
“一樣。”康兒認真道，“先生說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喜歡的人犯錯，更要公正處置，否則別人會不服。”
包惜弱心中欣慰，又問：“若有人欺負念慈姐姐，你會如何？”
康兒立刻道：“保護姐姐！”
“如何保護？”
“先講道理，講不通就告訴父王，讓父王主持公道。”康兒道，“但不能自己動手打人，母妃說過，武力是最後的手段。”
包惜弱眼中泛起淚光。她的康兒，真的不一樣了。
“母妃為何哭了？”康兒緊張地問。
“母妃是高興。”包惜弱擦去眼淚，“康兒長大了，懂事了。”
當晚，完顏洪烈回房時，包惜弱正對著一盞燈出神。
“想什麼呢？”完顏洪烈從背後擁住她。
包惜弱靠在他懷中，輕聲道：“在想康兒。”
“康兒怎麼了？”
“他今日答我的話，讓妾身既欣慰又……”包惜弱頓了頓，“又害怕。”
完顏洪烈不解：“害怕什麼？”
“害怕他變得太好，將來會吃虧。”包惜弱轉過身，眼中水光瀲灧，“王爺，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康兒若太過仁善，太過正直，會不會被人算計？會不會……”
她說不下去。前世康兒正是太會算計，太不擇手段，才落得那般下場。可這一世，若他走向另一個極端呢？
完顏洪烈明白了她的擔憂，輕撫她的長發：“惜弱，你想得太多了。康兒是我們的兒子，有我護著，有你這般教導，他會懂得如何在這世道立足——既守住本心，又不會任人欺負。”
“可是……”
“沒有可是。”完顏洪烈柔聲道，“惜弱，我知道你總是擔心，總是想得很多。但你放心，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們的孩子。”
包惜弱閉上眼，掩去眸中複雜情緒。她知道完顏洪烈說到做到，可她還是怕。怕那些暗處的算計，怕那些無法預料的變數。
尤其是……楊鐵心還活著這件事。
雖然完顏洪烈說他已經處理了，但她總覺得不安。前世楊鐵心就是在康兒十八歲時出現的，這一世呢？會不會也……
“王爺，”她輕聲問，“若有一日，妾身恢復了記憶，想起了從前的一切……您還會待妾身這般好嗎？”
完顏洪烈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摟緊她：“會。無論你想起什麼，你都是我的惜弱。”
“若妾身從前……做過不好的事呢？”
“那便忘掉。”完顏洪烈吻她的額頭，“惜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們要看的是現在，是未來。”
包惜弱不再說話，隻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這個男人給了她一切——尊貴的身份，優渥的生活，真誠的愛。可這份愛是建立在謊言上的，若有一天真相大白，他還會這般待她嗎？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次日，完顏洪烈果真開始為康兒物色師傅。不到半月，三位師傅便請來了——一位是告老還鄉的兵部侍郎，教兵法；一位是曾在戶部任職的老臣，教治國；還有一位是江湖上頗有聲望的俠士，專門教康兒為人處世的道理。
三位師傅輪流授課，康兒的課業頓時繁重起來。但小傢夥不但不叫苦，反而學得興緻勃勃。
這日，包惜弱去書房看康兒，正碰上那位江湖俠士在講課。
“世子可知，何為俠？”那俠士問。
康兒想了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隻對了一半。”俠士笑道，“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真正的俠客，不是逞一時之勇，而是要心懷天下，為蒼生謀福。就像世子將來要做王爺，治理一方，讓百姓安居樂業，這便是大俠。”
康兒眼睛一亮：“所以，做好王爺，也是行俠？”
“正是。”俠士點頭，“隻是這俠不好行。要有智慧分辨是非，要有勇氣堅持正道，要有仁心體恤百姓，還要有手段懲治惡人。世子，這比單純的打架難多了。”
康兒認真點頭：“康兒明白了。康兒要學的是大俠，不是莽夫。”
包惜弱在門外聽著，眼中滿是欣慰。這位俠士教得好，正是她想要的。
課後，康兒跑出來，看見包惜弱，高興道：“母妃！今日師傅講得可好了！”
“母妃聽到了。”包惜弱為他擦去額上的汗，“康兒喜歡這位師傅？”
“喜歡！”康兒興奮道，“師傅說，下月帶康兒去市井看看，看看普通百姓如何生活，如何行俠。”
包惜弱心中一動：“去市井？”
“嗯。師傅說，紙上得來終覺淺，要親眼看看，才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麼。”
包惜弱沉吟片刻，點頭道：“好。但要多帶侍衛，注意安全。”
“謝母妃！”
看著兒子跑開的背影，包惜弱心中感慨。這一世的康兒，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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