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三月，京郊的田野開始泛綠。
包惜弱向完顏洪烈提了個請求：“王爺，妾身想帶康兒去城外的莊子住幾日。”
完顏洪烈放下手中書卷：“為何突然要去莊子上？”
“康兒如今五歲了，整日在府中讀書習武，卻不知米糧從何而來。”包惜弱柔聲道，“妾身想讓他看看農人如何春耕，知道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完顏洪烈沉吟片刻，點頭道：“你想得周到。隻是你身子弱，莊子上條件簡陋……”
“妾帶著嬤嬤侍女，不會委屈的。”包惜弱微笑，“而且念慈也想去，正好讓她見識見識。”
完顏洪烈終究拗不過她，三日後，一隊車馬出城，前往京郊的田莊。
這莊子是完顏洪烈的私產，有良田百畝，佃戶數十家。莊頭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姓趙，聽說王爺王妃要來，早早就帶人收拾好了主院。
馬車停在莊子門口時，康兒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好奇地四處張望。他從未見過這般景象——土牆茅屋，雞鴨成群，農人穿著粗布衣裳在田間勞作。
“母妃，他們為何要親自下田？”康兒指著田裏彎腰插秧的農人，“不能讓下人做嗎？”
包惜弱牽著他的手，緩步走向田埂：“康兒，這些田是他們自己的。自己種，自己收，雖然辛苦，但收成都是自己的。”
她頓了頓，指著遠處幾間茅屋：“你看那戶人家，門前曬著漁網，簷下掛著乾菜。男主人種田，女主人織布，孩子幫忙餵雞。一家人辛苦勞作，勉強溫飽。”
康兒看著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那孩子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正提著竹籃在田埂上挖野菜。
“他為何不穿鞋？”康兒問。
“因為沒有鞋。”包惜弱輕聲道，“一雙布鞋要三十文錢，夠他們一家吃三天飽飯。”
康兒怔住。他從未想過，一雙鞋竟能值這麼多錢——或者說，他從未想過錢的價值。
這時，趙莊頭帶著幾個老農過來行禮。包惜弱溫聲道：“趙莊頭，不必多禮。我們母子叨擾幾日，你按平常過日子便是。”
趙莊頭誠惶誠恐：“王妃折煞小人了。莊子簡陋，隻怕委屈了王妃和世子。”
“不委屈。”包惜弱微笑，“我想讓世子看看春耕，你安排一下，找個妥帖的農人，帶世子下田看看。”
趙莊頭連連稱是。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包惜弱便叫醒了康兒和念慈。兩個孩子睡眼惺忪，被帶到田邊時，農人們已經開始勞作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農被趙莊頭領過來，姓孫，是莊子裏最會種田的。孫老漢一輩子沒跟貴人說過話，緊張得直搓手。
包惜弱柔聲道：“孫老伯，世子想學插秧，煩你教教他。”
孫老漢連聲道不敢，但在包惜弱的堅持下，還是帶著康兒下了田。
三月的水田還帶著寒意，康兒一腳踩下去，淤泥沒到小腿，冰涼的感覺讓他打了個哆嗦。孫老漢示範如何插秧，動作熟練流暢：“世子請看，三指捏秧，拇指推根，入土一寸，不能深也不能淺……”
康兒學著做，第一把秧苗插得歪歪扭扭。孫老漢耐心糾正，手把手地教。
一上午過去，康兒隻插了不到半壟地，卻已腰痠背痛。他直起身，看著自己插的那些秧苗，有的倒了，有的歪了，與旁邊孫老漢插的整齊行列形成鮮明對比。
“孫老伯，你一天能插多少？”康兒問。
孫老漢憨厚一笑：“年輕時候，一天能插一畝。現在老了，隻能插半畝。”
“一畝地能收多少糧食？”
“年景好時，能收兩石稻穀。交了租子，留了種子，剩下夠一家五口吃半年。”
康兒在心中算著。他記得府中管事說過，王府一個月的米糧開銷是五十石。也就是說，要二十五畝地的收成，才夠王府吃一個月。
這個數字讓他震驚。
午間用飯時，莊戶送來簡單的飯菜——糙米飯，鹹菜，還有一碗青菜湯。康兒看著那粗糙的飯粒，想起府中精緻的點心，一時不知如何下筷。
包惜弱卻神色自若地拿起筷子，對康兒道：“吃吧，這是農人日常的飯食。”
康兒學著母親的樣子，扒了一口飯。糙米粗糙，難以下嚥，但他看著田間勞作的農人，還是堅持吃完了。
飯後，包惜弱帶著兩個孩子走訪農戶。第一家是孫老漢家，三間茅屋，土牆開裂，屋頂鋪著茅草。屋裏除了一張破桌、幾條板凳，幾乎沒有像樣的傢具。
孫老漢的老伴正在織布，見貴人來了，忙要起身行禮。包惜弱攔住她：“老人家不必多禮，我們隨便看看。”
康兒看著織機上粗糙的土布，問：“這布能賣多少錢？”
孫老漢道：“一匹布能賣兩百文，要織半個月。”
“那為何不織好些的布？能賣更貴。”
孫老漢苦笑：“好布要用好紗，好紗要花錢買。我們買不起，隻能用自家種的棉花紡紗。紡車也舊了，紡不出細紗。”
康兒沉默。他想起自己房中那些綾羅綢緞，隨便一件衣裳就值幾兩銀子。
第二家是個寡婦家，丈夫前年病逝，留下她和三個孩子。最大的女兒十歲，已經能幫人洗衣補貼家用；最小的兒子才三歲，瘦得皮包骨頭。
寡婦見王妃來，拉著孩子們跪下行禮。包惜弱扶起她，問了些家常，又讓嬤嬤留下些米麪和銅錢。
走出那戶人家，康兒一直沉默。回到主院，他才開口：“母妃，他們……過得好苦。”
“是苦。”包惜弱撫著他的頭，“但這就是大多數百姓的日子。康兒，你生在王府，錦衣玉食，不是因為你比他們聰明，比他們能幹，隻是因為你投了個好胎。”
這話說得直白，康兒愣愣地看著母親。
“投胎是命，但如何做人卻是自己選的。”包惜弱柔聲道，“你可以選擇無視他們的苦難，繼續享受你的富貴；也可以選擇盡己所能，讓他們過得好些。康兒，你會怎麼選？”
康兒想了很久，鄭重道：“康兒要讓他們過得好些。”
“怎麼讓他們過得好？”
康兒被問住了。
包惜弱也不急，緩緩道：“不是施捨些米糧錢財就夠了。要想辦法讓他們有更好的農具，更高的產量；讓他們的孩子能讀書識字，將來有出路；讓他們生病時能請得起大夫……這些，都需要一個清明公正的治理者。”
“就像父王那樣？”康兒問。
“對，就像你父王那樣。”包惜弱微笑，“但你父王一人之力有限。若將來你承襲王位，轄下有千千萬萬這樣的百姓，你要如何做？”
康兒認真地思考。五歲的孩子，第一次真正思考“責任”二字。
接下來的幾日，包惜弱帶著康兒和念慈走遍了莊子。他們看農人犁田，看婦人織布，看孩子放牛。每看一戶，包惜弱都會問康兒：你覺得他們最需要什麼？我們能做什麼？
康兒的答案從最初的“給他們錢”，慢慢變成“教他們更好的種田方法”“給他們修好水渠”“讓他們的孩子能讀書”。
第四日，康兒找到趙莊頭：“趙莊頭，莊子裏可有學堂？”
趙莊頭搖頭：“窮鄉僻壤，哪來的學堂。孩子們能幫著幹活就不錯了，哪有錢讀書。”
康兒轉身跑回主院，找到包惜弱：“母妃，康兒想辦個學堂。”
包惜弱眼中閃過欣慰：“哦？如何辦？”
“用康兒的月錢。”康兒認真道，“康兒問過嬤嬤，每月月錢是十兩銀子。請個先生一年要三十兩，再買些紙筆書本，康兒省著點，夠的。”
“那莊子裏這麼多孩子，一個先生教得過來嗎？”
康兒想了想：“可以先教年紀大的，大的學會了，再教小的。就像念慈姐姐教康兒背詩一樣。”
包惜弱笑了：“好，那你去和趙莊頭商量。”
康兒當真去找趙莊頭，說了辦學堂的想法。趙莊頭又驚又喜，連連道謝。訊息傳開，莊戶們感激涕零，幾個老人帶著孫兒來給康兒磕頭。
康兒連忙扶起他們，小臉嚴肅：“老爺爺快起來。康兒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回王府那日，莊戶們自發來送行。康兒坐在馬車裏，看著窗外那些淳樸的麵孔，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原來幫助別人，比收到禮物更讓人快樂。
馬車駛遠後，康兒忽然道：“母妃，康兒以後每月都要來莊子。”
“為何？”
“康兒要看著學堂辦起來，看著莊稼收成，看著他們過上好日子。”康兒認真道，“母妃說過，做事情要有始有終。”
包惜弱將兒子摟入懷中，眼中含淚。她的康兒，真的不一樣了。
回到王府，完顏洪烈聽說了莊子上的事，將康兒叫到書房。
“康兒，父王聽說你要用自己的月錢辦學堂？”
康兒點頭：“是。父王，康兒做得不對嗎？”
“對，很對。”完顏洪烈摸摸他的頭，“但父王要告訴你，十兩銀子辦一個學堂，隻夠請先生、買紙筆。學堂要有屋子，要有桌椅，孩子們要吃飯穿衣……這些都需要錢。”
康兒愣住了：“那……那要多少？”
“至少二百兩。”完顏洪烈道，“而且每年都要投入。”
康兒小臉垮下來：“康兒沒有那麼多錢……”
“所以，你要學會如何經營。”完顏洪烈取出一本賬冊，“這是莊子的賬目，你看看。”
康兒翻開賬冊，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收入支出。他看不太懂，完顏洪烈便耐心講解：“莊子有百畝田，每年收租一百石，折銀一百兩。但莊子要修水利，要買農具，要給莊頭髮工錢……最後能剩下五十兩就不錯了。”
“所以，辦學堂不能隻靠月錢，要想辦法讓莊子多賺錢。”康兒明白了。
“對。”完顏洪烈眼中滿是讚賞，“你可以改良農具，提高產量；或者種些經濟作物，比稻穀值錢；或者養些雞鴨，賣蛋賣肉……方法很多，但要你自己去想，去試。”
從那天起，康兒除了讀書習武，又多了一件事——研究如何讓莊子增收。他讓趙莊頭每月送賬目來，看不懂的就問周先生或府中管事。
包惜弱看在眼裏，心中欣慰。她知道，康兒正在一點點擺脫前世的軌跡——不再隻知索取，開始懂得付出；不再隻圖享樂，開始思考責任。
轉眼到了五月，莊子傳來好訊息：康兒建議種的菜籽豐收了，榨出的油品質上乘，賣了好價錢。學堂也建起來了，請了個落第秀才做先生，二十多個孩子開始讀書識字。
康兒聽到訊息，高興得在院子裏轉圈。包惜弱笑著看他：“康兒，開心嗎？”
“開心！”康兒眼睛亮晶晶的，“母妃，原來幫助別人這麼開心！”
“這就是‘贈人玫瑰，手有餘香’。”包惜弱柔聲道，“康兒，你要記住這種感覺。將來無論做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忘了為民造福的初心。”
“康兒記住了。”小傢夥鄭重道。
窗外石榴花開得正艷，如火如荼。包惜弱看著兒子健康快樂的模樣，想起前世那個驕縱自私的楊康，心中滿是感慨。
這一世，她的康兒會成為真正的好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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