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後,周先生正講授《孟子》。
“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老先生聲音平緩,康兒和念慈端坐聽講,小臉上滿是專註。
課至一半,周先生忽而問道:“世子可知,何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康兒想了想:“是說百姓最重要,國家其次,君王最輕?”
“正是。”周先生頷首,“世子以為,此說可有理?”
康兒皺起小眉頭:“可父王說,君王受命於天,治理萬民……”
“君王受命於天不假,”周先生介麵道,“但天意即民意。若君王隻顧自己享樂,不顧百姓死活,那便是違背天意,遲早會失天命。”
這番話對三歲半的孩子來說太過深奧,但康兒聽得認真。包惜弱在窗外聽著,心中欣慰。她特意囑咐周先生多講這些——不是要康兒推翻什麼,而是要他明白,權勢富貴皆非理所當然。
課後,包惜弱端來點心,康兒邊吃邊問:“母妃,先生說君王要顧百姓,可百姓那麼多,怎麼顧得過來?”
包惜弱柔聲道:“康兒,你可知這盤糕點從何而來?”
康兒搖頭。
“麵粉是農夫種的小麥磨成,糖是蔗農熬製,油是榨油工辛苦勞作。”包惜弱耐心道,“一塊糕點尚且需要這麼多人,何況一國之治?君王不需要親自照顧每個百姓,但要製定好的法令,讓農人有田可耕,工匠有活可做,商人有路可通。這就是顧百姓。”
康兒似懂非懂:“就像父王讓人修水渠,說能讓莊稼長得更好?”
“對。”包惜弱微笑,“你父王做王爺,不僅要打仗立功,更要讓轄下的百姓過上好日子。康兒將來承襲王位,也要記住這一點。”
穆念慈輕聲道:“母妃,先生今日還講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女兒想,若是每個當權者都能這樣想,天下就會太平了。”
包惜弱心中一暖。念慈這孩子,天生仁善,這一世有她陪著康兒,定能時時提醒。
轉眼安安和寧兒滿月,王府設宴。席間,康兒被眾星捧月,這個誇他聰慧,那個贊他俊秀。小傢夥起初還守禮,漸漸便有些飄飄然。
宴至一半,康兒看見林側妃腕上一串珍珠手鏈,光華奪目,便指著道:“康兒要那個!”
林側妃臉色一僵,那手鏈是孃家陪嫁,價值不菲。但她不敢得罪世子,隻得強笑道:“世子喜歡,妾身……”
“康兒。”包惜弱溫聲開口,“母妃如何教你的?”
康兒一愣,隨即想起母親的教誨,小臉漲紅:“康兒錯了。林姨娘,康兒不該要您的東西。”
林側妃鬆口氣,忙道:“世子喜歡,是這手鏈的福氣。隻是這是妾身母親所贈,實在不能割愛。改日妾身尋一串更好的送給世子。”
“不用了。”康兒認真道,“先生說了,君子不奪人所好。康兒剛才失禮了,請林姨娘原諒。”
這話一出,席間眾人皆驚。三歲半的孩子能有這般見識禮節,實在難得。
宴後回東院,包惜弱特意留下康兒:“今日之事,母妃要誇獎你。”
康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包惜弱將他抱到膝上,“康兒知道自己錯了,能立刻改正,還向林姨娘道歉,這比一開始就不犯錯更難能可貴。”
康兒開心地笑了,但包惜弱話鋒一轉:“不過,康兒為何一開始會想要那手鏈?”
小傢夥低頭玩手指:“因為好看……而且別人都有好東西,康兒也想要。”
“別人都有,你就一定要有嗎?”包惜弱柔聲問,“康兒,你抬頭看看這屋子。”
康兒依言抬頭。東院正房寬敞明亮,紫檀木傢具,博古架上擺滿珍玩,牆上掛著名家字畫。
“這屋裏的東西,比林姨孃的手鏈如何?”
“好很多。”
“那你為何還想要她的手鏈?”包惜弱問,“是因為真的喜歡,還是因為看見別人有,自己就想要?”
康兒答不上來。
“康兒,”包惜弱輕撫他的頭髮,“你是世子,將來整個王府都是你的。可你要記住,這些富貴權勢,不是讓你用來炫耀,或者和別人攀比的。它們是責任——照顧好府中上下,照顧好轄下百姓的責任。”
她頓了頓,又道:“若你隻知索取不知付出,隻知享樂不知擔當,那便是德不配位。德不配位之人,縱有潑天富貴,也守不住。”
這話說得重,康兒眼圈微紅:“康兒記住了。”
“記住還不夠,要真正做到。”包惜弱語氣緩和下來,“從明日起,母妃讓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每日飯後,去廚房看看。”包惜弱道,“看看米從何來,菜如何做,看看那些廚娘僕役如何辛苦。再看咱們府中開銷,一月用度多少,這些錢又從何而來。”
康兒點頭:“康兒聽母妃的。”
接下來的日子,康兒當真每日飯後去廚房。起初隻是看,後來包惜弱讓管事嬤嬤教他認米認麵,認油鹽醬醋。一個月下來,小傢夥竟能說出“江南米軟,北地米硬,各有所長”這樣的話來。
這日,康兒從廚房回來,小臉嚴肅:“母妃,康兒看見李嬤嬤偷拿白糖。”
包惜弱心中一動:“康兒覺得該如何處置?”
康兒想了想:“先生說過,小過可恕,大過當罰。李嬤嬤偷拿白糖是小過,但若不製止,她可能偷拿更貴重的東西。康兒想……想先問她為何偷拿,再決定如何處置。”
包惜弱眼中閃過讚賞:“好,母妃陪你去。”
廚房裏,李嬤嬤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康兒站在她麵前,小大人般問道:“李嬤嬤,你為何偷拿白糖?”
李嬤嬤哭道:“世子恕罪,老奴……老奴的小孫子生病,就想拿點白糖給他沖水喝……”
“你孫子病了,為何不稟報管事?”康兒問,“府中有規矩,下人家中有難,可申請補助。你若說了,管事豈會不幫你?”
李嬤嬤愣住,她確實不知有此規矩——或者說,知道了也不敢信。
康兒轉頭看向包惜弱:“母妃,李嬤嬤雖犯錯,但事出有因。康兒想,罰她半月工錢,再讓管事按規矩給她孫子請大夫,您看可好?”
包惜弱微笑:“甚好。不過康兒,你既已處置,為何還要問母妃?”
“因為康兒還小,處置可能不當。”康兒認真道,“問過母妃,才能知道哪裏做得好,哪裏需改進。”
這話說得周全,連一旁的周先生都忍不住點頭。
事後,包惜弱對完顏洪烈說起此事,他笑道:“惜弱,你把康兒教得真好。這般年紀就懂得恩威並施,明察秋毫,將來定是治國之才。”
包惜弱卻搖頭:“王爺,妾身不求康兒做什麼治國之才,隻求他明事理、懂善惡,知道富貴不是理所當然,要知道體恤他人。”
完顏洪烈握住她的手:“我明白你的苦心。惜弱,有你在,是我們的福氣。”
轉眼入了冬,第一場雪落下時,康兒四歲了。
這日,完顏洪烈帶康兒去軍營巡視。這是康兒第一次正式以世子身份出現在人前,小傢夥穿著特製的小鎧甲,騎在小馬上,有模有樣。
軍營裡,士兵們列隊迎接。康兒看見那些將士在寒風中站立,手臉凍得通紅,卻紋絲不動,心中震撼。
巡視完畢,完顏洪烈問:“康兒,今日所見,有何感想?”
康兒想了想:“將士們很辛苦。”
“還有呢?”
“他們聽父王號令,是因為敬重父王。”康兒道,“先生說過,‘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父王定是以德服人,他們才這般忠心。”
完顏洪烈大悅,將兒子抱下馬:“說得好。但康兒要記住,為將者不僅要以德服人,更要與將士同甘共苦。天寒地凍,他們站在這裏,父王便不能躲在暖帳裡。將來你領兵,也要如此。”
“康兒記住了。”
回府路上,經過市集。康兒看見一個老乞丐在雪地裡乞討,衣衫襤褸,瑟瑟發抖。他拉拉完顏洪烈的衣袖:“父王,那人好可憐。”
完顏洪烈示意侍衛送了些銀錢吃食。那老乞丐千恩萬謝,康兒看著,忽然問:“父王,為何世上有這般可憐之人?”
這問題尖銳,完顏洪烈沉默片刻,道:“天災人禍,世事無常。有人富貴,便有人貧窮。為君為王者,要做的不是消滅所有貧窮——那不可能——而是盡量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讓貧窮者有路可走。”
康兒似懂非懂,但將這話記在了心裏。
當晚,康兒做了個夢。夢中他成了王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下麵跪著無數人。他享受著眾人的跪拜,卻對其中一些人的苦難視而不見。漸漸地,跪拜的人越來越少,最後王座崩塌,他從高處墜落……
“母妃!”康兒驚醒,哭著跑進包惜弱房中。
包惜弱摟住他:“怎麼了?做噩夢了?”
康兒抽噎著說了夢境,包惜弱心中震動。這夢……竟暗合了前世的軌跡。
“康兒不怕,”她柔聲安撫,“夢都是反的。康兒這麼善良,將來定是個好王爺。”
“可是……可是夢中那個康兒,一開始也是善良的。”康兒小聲道,“後來……後來就變了。”
包惜弱心中一緊。這孩子,竟有這樣的悟性。
“那康兒就要時時提醒自己,不要變。”她輕聲道,“母妃教你一個法子——每晚睡前,想一想今日做了什麼,有沒有對不起別人,有沒有可以幫助卻沒幫助的人。日日反省,便不會迷失本心。”
康兒點頭:“康兒聽母妃的。”
從那天起,康兒當真每日睡前反省。有時是“今日對念慈姐姐發脾氣了,明日要道歉”,有時是“看見小丫鬟摔了盤子沒安慰,以後要注意”。
包惜弱看著兒子的變化,心中欣慰又酸楚。前世的康兒若有這般教導,何至於走上那條不歸路?
臘月二十三,小年。王府設宴,康兒坐在完顏洪烈下首,已初具世子威儀。席間有人奉承:“世子聰慧仁厚,將來定是國之棟樑。”
康兒卻道:“棟樑不敢當。康兒隻願如父王一般,讓轄下百姓安居樂業,便是盡到本分了。”
這話從一個四歲孩子口中說出,滿堂皆驚。完顏洪烈看著兒子,眼中滿是驕傲。
宴後,包惜弱在廊下看雪。完顏洪烈走來,為她披上鬥篷:“惜弱,康兒能有今日,全是你之功。”
包惜弱靠在他懷中,輕聲道:“是康兒本性善良,妾身隻是稍加引導。”
“這引導,便是大功。”完顏洪烈嘆道,“我從前隻覺得,給孩子最好的衣食,請最好的師傅,便是盡到父親的責任。如今才知,教他做人,比這些更重要。”
“王爺現在知道也不晚。”包惜弱微笑,“安安和寧兒還小,咱們可以一起教。”
“好。”完顏洪烈摟緊她,“惜弱,這一生能遇見你,是我最大的幸運。”
雪越下越大,院中紅梅綻放,暗香浮動。
包惜弱望著雪景,想起前世的這個時節,康兒正因為一件小事責打下人,她勸阻不得,隻能暗自垂淚。
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康兒會成為一個好王爺,念慈會平安喜樂,安安和寧兒會在父母兄姐的嗬護下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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