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姐走的那天,上海降溫了。
她拖著一隻銀灰色的行李箱站在小區門口,風衣換成了厚的,圍巾裹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亮亮的,沒有離別的傷感,隻有一種等待了很久終於要出發的雀躍。
“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她看著我們三個,笑了,“深圳又不遠,飛機兩個小時就到了。”
小曲的眼眶是紅的,但她嘴硬:“誰跟你生離死別了!我是擔心我那盆綠蘿!你走了它怎麼辦!”
“綠蘿交給瑩瑩了。”
“那我呢!我交給誰!”
樊姐伸手捏了一下小曲的臉。“你交給林念。我跟她說好了,我不在上海的時候,她替我管著你。”
小曲嗷地一聲撲上去抱住樊姐。她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抖。樊姐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隻鬧脾氣的小狗。
關關站在旁邊,手裏拎著一袋東西。她走上前,把袋子遞給樊姐。
“樊姐,我給你準備了點東西。飛機上用的。有蒸汽眼罩、耳塞、保濕噴霧,還有一小袋我燉的銀耳,裝在保溫杯裡了,你到了深圳再喝。”
關關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的。她就是這樣的人——平時安安靜靜,但該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落下。
樊姐接過袋子,看了關關一眼,然後伸手抱了抱她。
“關關,你以後要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我吃了的。”
“你那叫吃了?你那是喂鳥。”
關關被她逗笑了,眼鏡後麵彎彎的。
最後樊姐走到我麵前。
她沒說話,先伸手理了理我的領子。然後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看了我幾秒。
“瑩瑩,22樓交給你了。”
“放心吧。”
計程車到了。司機幫樊姐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她拉開車門,又轉過身來看了我們一眼。
“都好好的。過年我去深圳站穩了,你們來找我。”
“一定!”小曲大聲說。
車門關上了。計程車匯入車流,尾燈在梧桐樹影裡明滅了兩下,然後拐過街角,不見了。
小曲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下來了。關關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去用力擤了一下鼻子,聲音大得像小號。
“走吧。”我攬過她們倆的肩膀,“回去喝銀耳湯。關關今天早上燉的。”
三個人往回走。22樓的走廊安安靜靜的,樊姐房間的門關著,門口那盆綠蘿還在。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葉子,土壤還濕潤著,不需要澆水。
“樊姐的房間會租出去嗎?”關關問。
“不知道。房東沒說。”小曲擤完鼻涕,聲音還是悶悶的,“但我希望不要。留著她回來住。”
我把綠蘿端起來,放到客廳的茶幾上。茶幾上還放著“三點鐘”的樣品盒,米白色的盒子被下午的光照得微微發暖。
三點鐘。
樊姐的飛機是三點鐘起飛的。她現在已經在天上了。
手機震了。是樊姐發在群裡的訊息,一張照片——從飛機舷窗拍的,雲層之上,陽光金燦燦的,像打翻了一整片秋天的銀杏。
配文隻有兩個字:“起飛。”
小曲秒回了一串哭的表情。
關關回了一個小太陽。
我回了一句:“到了報平安。”
樊姐回了個OK的手勢。
我把手機放在綠蘿旁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葉子上,綠得發亮。
【彈幕】樊勝美正式開啟新副本了。
【彈幕】你也是。虐渣任務還剩最後一階段。
“什麼任務?”
【彈幕】應勤的終極打臉。
【彈幕】不急。他自己會送上門的。
那天晚上,小曲提議喝點酒。三個人把樊姐留下的紅酒開了,坐在客廳沙發上,就著關關做的花生米和從樓下便利店買的薯片,喝了大半瓶。
小曲喝多了話更多,從樊姐聊到林念,從林念聊到“三點鐘”,從“三點鐘”聊到應勤。
“對了,那個應勤最近還找你嗎?”她靠在沙發扶手上,臉頰紅撲撲的。
“找。每天一條訊息。”
“你還回嗎?”
“不回。”
小曲豎起一個大拇指。“牛。我要是你,早就忍不住回他了。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軟。”
“你心軟?”關關難得吐槽她,“你懟人的時候可一點都不心軟。”
“那不一樣!懟人是我的生存技能,跟心軟不心軟沒關係!”
我們三個笑成一團。
手機震了。是應勤的訊息。
小曲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我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來了來了!快看看他今天說什麼!”
我點開訊息。
“瑩瑩,今天是我生日。
那天晚上,三個人喝完了樊姐留下的那瓶紅酒。小曲先倒下了,蜷在沙發角落裏,抱著靠枕睡著了,嘴裏還在嘟囔“樊姐到了沒有”。關關給她蓋了條毯子,然後回房間繼續加班。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把剩下的紅酒倒進杯子裏,小口小口地喝。
窗外的上海夜色很深。樊姐的房間空著,但綠蘿在茶幾上長得很好,葉子垂下來,纏纏繞繞的,在夜風裏輕輕晃動。
手機又震了。
我以為又是應勤,低頭一看,是樊姐。
“到了。深圳很暖和。”
配了一張照片——深圳寶安機場的到達大廳,她站在出口處,背後是巨大的玻璃幕牆,外麵的天還亮著,晚霞從玻璃裡透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笑得很開心。是那種卸下重擔之後才會有的、從心底裡漫出來的開心。
我回了一條:“綠蘿很好。我們也很好。你在深圳要更好。”
樊姐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發了一條朋友圈。隻有一張照片,是飛機舷窗拍的雲層之上的陽光。配文是——
“二十二樓的樊勝美,落地了。從今天起,隻做自己的救世主。”
我給她點了個贊。
窗外的風吹動綠蘿的葉子,沙沙輕響。我把杯子裏最後一口紅酒喝完,站起來收拾茶幾。小曲的薯片渣掉了一地,關關的花生米還剩半碟,三個酒杯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
我把酒杯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薯片渣掃進垃圾桶。花生米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綠蘿的葉子用濕布一片片擦乾淨。
然後我走到樊姐房間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房間裏收拾得很乾凈。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書桌上的東西都收走了,隻剩一盞枱燈。窗簾半開著,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暖黃色的長方形。
她在這裏住了三年。被家裏榨走二十多萬的三年,偷偷哭過無數次的三年,每個月發工資第一天就要往家裏打錢的三年。
現在,這個房間空了。
但不是那種被拋棄的空。是那種主人出遠門了、隨時會回來的空。
我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
手機上應勤的訊息還躺在對話方塊裏。我又看了一遍,然後退出對話方塊,開啟相簿,翻到樊姐今天在群裡發的“起飛”那張照片。
雲層之上,陽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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