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從偏殿出來的時候,狐妹正蹲在門口數地上的貝殼。
“怎麼樣怎麼樣?”
她蹦起來,“那個公主好看嗎?
你們說了什麼?她答應了嗎?”
楊戩沒有回答,徑直走向正殿。
敖閏正在正殿裏等著,臉色不太好看。他已經聽說了偏殿裏發生的事——楊戩跟寸心說了很久的話,寸心哭了,然後笑了,然後兩個人握著手說了些什麼,守衛沒聽清楚。
不管說了什麼,結果都不妙。
“龍王,”楊戩站在他麵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寸心不會嫁給北海太子。”
敖閏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說什麼?”
“她不嫁。”楊戩重複了一遍,“她不樂意,誰也不能逼她。”
敖閏猛地站起來,龍威爆發,整座正殿都在顫抖。他是西海之主,統禦萬裏海域,手下有數十萬水族大軍,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麵前這樣說話。
“楊戩,”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以為你是誰?你一個逃犯,被天庭通緝,自身難保,有什麼資格來管我龍族的家事?”
楊戩沒有動。他的衣角被龍威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座紮根在海底的山。
他說,“我是來通知你的。”
敖閏的臉色鐵青。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團黑色的水雷,那是龍族最強的法術之一,足以將一座山峰夷為平地。
“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
楊戩看了他一眼。
隻是一眼。
那一瞬間,敖閏感覺到了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壓力。不是法力的壓製,不是境界的碾壓,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東西——像是天道本身在注視著他,像是一個比他高了無數個維度的存在,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
敖閏的手僵在半空中,水雷熄滅了。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
這個少年……到底是什麼人?
“龍王,”楊戩的聲音依然平靜,“我不會傷害寸心,也不會傷害龍族的任何人。我隻是想讓她過她想過的日子。她不想嫁北海太子,那就不要嫁。她想去凡間,那就去凡間。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她這輩子,不需要再為任何人犧牲了。”
敖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他不是一個壞人。他隻是一個在夾縫中求生存的龍族之王,為了族人的利益,不得不做一些不近人情的事。但他也是有侄女的,他也是看著寸心從小長大的。他記得那個小姑娘小時候最喜歡趴在他膝蓋上,聽他說海麵上的故事。他也記得她長大後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開心,像一朵被養在花瓶裡的花,看著鮮艷,根卻在爛。
也許……他錯了。
“你走吧,”敖閏坐回椅子上,揮了揮手,“北海那邊,我會去說。”
楊戩微微頷首:“多謝。”
他轉身走出正殿,狐妹在外麵等著他。
“怎麼樣?”狐妹緊張地問,“打起來了嗎?”
“沒有。”
“那龍王答應了嗎?”
“答應了。”
狐妹鬆了一口氣,然後忽然湊近他,壓低聲音問:“那個公主……她真的很好嗎?”
楊戩看了她一眼:“很好。”
“比我還好?”
楊戩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一樣的好。”
狐妹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可以接受。她拍了拍楊戩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那你要好好對人家,不許欺負人家,不許讓人家哭。要是讓我知道你對人家不好,我就——我就用劈天神掌打你!”
楊戩看著她那副“我罩著她”的樣子,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微微動一下的那種,是眼睛彎起來的那種。
“好。”他說。
狐妹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嘟囔了一句“笑什麼笑”,轉身就跑。
楊戩看著她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隻傻狐狸。
寸心站在龍宮的最高處,看著楊戩和狐妹的身影消失在海水深處。
她的手裏還捏著那塊帕子,但已經不揉了。她的眼淚也幹了,臉上有淡淡的紅暈,像是春天的桃花。
她不知道那個人還會不會來。他說會來,她就信了。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動聽的話,而是因為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讓她覺得安全,覺得溫暖,覺得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是真正懂她的。
寸心把帕子疊好,收進袖子裏。
她會等的。
等那個人來娶她。
楊嬋要離開一段時間。
這個決定是她自己做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裏的棗樹下,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跟楊戩說:“二哥,我想出去走走。”
楊戩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現在還不夠強,”楊嬋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水月鏡心訣才練到第三層,離你的要求還差得遠。但我不能一直躲在你們後麵,我也想變強,想保護大家。”
楊戩沉默了很久。
上輩子,楊嬋沒有這個機會。她一直跟在他身邊,被他保護著,被他安排著,從來沒有自己做過決定。後來她因為寂寞嫁給凡人觸犯天條被壓在華山下麵,一壓就是多年,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了。
這輩子,他不想再那樣了。
“想去多久?”他問。
楊嬋笑了:“或許……沒有時間。”
狐妹從廚房裏衝出來:你要走?
楊嬋被她嚇了一跳:“怎麼了?”
狐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我會想你的!天天都想!想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到時候回來你都變成老太婆了!”
楊嬋哭笑不得:“我是修仙的,加上催齡掌如今我不會變老。”
“那也會變的!萬一你回來的時候不認識我了怎麼辦?”
“怎麼會不認識你?你永遠是那個傻乎乎的小狐狸啊。”
狐妹抽了抽鼻子,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她撲過去抱住楊嬋,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悶悶地說:“那你要經常給我寫信。一個月至少一封。不,十天一封。不,三天一封!”
楊嬋拍了拍她的背,笑著說:“好,三天一封。”
楊戩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姑娘抱在一起,忽然開口:“三妹。”
楊嬋抬頭看他。
“走之前,”楊戩說,“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楊嬋跟著楊戩走到後院的老槐樹下。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楊戩靠在樹榦上,看著妹妹,沉默了一會兒。
“三妹,你去人間遊歷,會遇到很多人。”
楊嬋點頭。
“有好人,也有壞人。有真心對你的,也有虛情假意的。你要學會分辨。”
楊嬋又點頭。
“但有一種人,”楊戩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要特別注意。”
“什麼人?”
楊戩沉默了一下,想起了前世那個讓他噁心了一輩子的人。
劉彥昌。
一個窮酸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就會吟幾句酸詩,寫幾筆歪字。他有什麼?他什麼都沒有。沒有本事,沒有擔當,沒有骨氣,甚至連基本的自知之明都沒有。
他娶了楊嬋,不是因為愛情,是因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明知道楊嬋是神仙,明知道天庭不會放過她,明知道這段感情會給她帶來滅頂之災,但他還是死皮賴臉地纏著她。
為什麼?因為他自私。他隻顧自己的感受,從來不想想楊嬋會因此失去什麼。
後來楊嬋被壓在華山底下,他在幹什麼?他在凡間窩囊過活,他甚至連去華山看一眼楊嬋的勇氣都沒有。
這樣的男人,不是窩囊廢是什麼?
“三妹,”楊戩的聲音很沉,“如果你遇到一種人——讀了幾本書就覺得自己了不起,會吟幾首詩就覺得風流倜儻,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卻總想做一番大事業的——離他遠一點。”
楊嬋愣了一下:“二哥,你是說書生?”
“我說的是一事無成的窮酸書生。”楊戩的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冷意,“這種人,最會花言巧語,最會裝可憐,最會博取同情。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有才華,隻是懷纔不遇。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有抱負,隻是時運不濟。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愛你,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但當你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你會發現,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楊嬋看著哥哥,覺得他今天好奇怪。她從來沒有見過哥哥用這種語氣說話——那種深深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厭惡和鄙夷,像是一根紮在心裏的刺,拔不出來。
楊戩沒有回答。他不能告訴她,上輩子你就是被這種人毀了的。他隻能換一種方式,用一種更溫和的、更不容易引起反感的語氣,慢慢地說。
“三妹,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跟那種人打交道嗎?”
楊嬋搖頭。
“因為你的心太軟了。”楊戩說,“你看到可憐的人,會心疼。你看到落魄的人,會想幫忙。你看到對你好的——哪怕隻是表麵上的好——你會記在心裏。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弱點。”
楊嬋低下了頭。
“我不是說你不能對人好,”楊戩的聲音柔和了一些,“我是說,你要看清楚,那個人值不值得你對他好。一個真正值得你對他好的人,不會讓你為他犧牲。他會為你犧牲。他會站在你前麵,而不是躲在你後麵。”
楊嬋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二哥,我懂了。”
楊戩看著她,有些不放心。上輩子他也以為自己把道理講清楚了,但楊嬋還是栽在了劉彥昌手裏。不是因為楊嬋蠢,是因為戀愛腦這種東西,不是靠講道理能解決的。
他得想個辦法,讓楊嬋在遊歷的過程中,自己看透那些人的真麵目。
“三妹,”他說,“你去人間遊歷,我不攔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每到一個地方,你去觀察那些讀書人。觀察他們的言行,觀察他們的為人,觀察他們在得意時是什麼樣子,在落魄時又是什麼樣子。然後把你的觀察寫下來,寄給我。”
楊嬋有些不解:“為什麼要觀察讀書人?”
“因為你想瞭解人性,讀書人是最好的樣本。”楊戩說,“他們在書裡讀到了忠孝節義,但在現實中,能做到的人寥寥無幾。你看看他們是如何說一套做一套的,看看他們是如何在利益麵前露出真麵目的,看看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人,骨子裏到底有幾分真心。”
楊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還有,”楊戩補充道,“如果你遇到一個書生,他對你說‘我願為你赴湯蹈火’,你就讓他去挑一擔水。如果連一擔水都挑不動,他的‘赴湯蹈火’就是放屁。”
楊嬋忍不住笑了:“二哥,你這話說得太粗了。”
“話粗理不糙。”楊戩麵無表情地說。
狐妹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過來,躲在樹後麵偷聽。聽到這裏,她忍不住探出頭來,插了一句嘴:“楊嬋姐姐,我覺得你哥說得對!那些書生,就會耍嘴皮子。上次我去鎮上買菜,就遇到一個書生,站在街上念詩,唸了半天,一個銅板都沒掙到,還把自己餓暈了。最後還是隔壁的王大娘給了他一碗粥。你說這樣的人,能有什麼出息?”
楊嬋回頭看她:“你怎麼來了?”
“我……我來看看你們說完了沒有。飯好了,再不吃飯就涼了。”狐妹說著,又補了一句,“楊嬋姐姐,你要是真想去看書生,我陪你去。我雖然沒什麼文化,但我看人準。那些假模假式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楊嬋被她逗笑了:“你連字都認不全,怎麼看人?”
“認字和看人是兩回事!”狐妹理直氣壯地說,“字不認識可以查,人看不準可就要吃大虧了。我吃過虧,我知道。”
楊嬋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好,”楊嬋說,“等我去了人間,要是遇到什麼看不透的人,我就寫信問你。”
狐妹用力點頭:“嗯!我一定幫你把把關!”
楊嬋離開的那天,狐妹哭了。她站在院子門口,拉著楊嬋的手,不肯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把楊嬋的袖子都打濕了。
“你答應我的,三天一封信。不許忘了。”
“忘不了。”
“在外麵要好好吃飯,不許餓著。餓了就去做飯,不要省錢。沒錢了跟我說,我給你寄。”
“好。”
“遇到壞人不要逞強,跑就是了。等我來了再打。”
“好。”
“還有——”狐妹吸了吸鼻子,“不要嫁給人間的男人。他們都不好。等以後我幫你找個好的,又好看又厲害又疼你的,比那些窮酸書生強一萬倍。”
楊嬋哭笑不得,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好,都聽你的。”
狐妹終於鬆開了手,站在門口,看著楊嬋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中。
她站在那裏,很久很久,直到楊戩走過來,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她會回來的。”楊戩說。
狐妹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捨不得。”
楊戩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一百載,對於神仙來說不算長。但對於一隻重情重義的小狐狸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
但狐妹不知道的是,楊嬋的百年遊歷,將會徹底改變她的命運。她會在人間看到形形色色的書生——有才無德的,有德無才的,無才無德的,偶爾也會遇到一兩個真正有風骨的。她會看到他們在得意時的趾高氣揚,在落魄時的卑躬屈膝,在利益麵前的原形畢露。
她會慢慢明白哥哥說的話——那些隻會吟詩作對、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書生,連自己都養不活,憑什麼給另一個人幸福?
一百年後,當她再遇到劉彥昌的時候,她隻會覺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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