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訊息傳來:何平掉冰窟窿裡了。
羅一成接到電話就往外跑,羅小貝跟在後麵,看著父親焦急的背影,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醫院走廊裡,何母湯麗華哭得驚天動地:“老何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走了我們娘仨可咋活啊!”
何秋生站在一旁,十五六歲的少年滿臉驚恐。何春生才六歲,被湯麗華摟在懷裏,一臉茫然。
羅小貝靠在牆邊,看著這一幕,像看一場與她無關的戲。
何平命大,被路過的漁民救上來了,但兩條腿在冰水裏泡太久,落下嚴重寒疾,以後再也不能幹重活,更別說什麼提乾、當將軍。醫院說他這腿,陰天下雨比天氣預報還準,疼起來路都走不了。
湯麗華一聽這結果,哭聲戛然而止,瞪著眼睛問醫生:“那他還能回部隊嗎?”
“以他這個情況,建議退伍。”
湯麗華的臉當時就白了。
羅小貝低下頭,藏住嘴角的笑意。
退伍好啊。回老家種地去。將軍夢碎了吧?救命之恩沒了吧?算計了這麼多年,竹籃打水一場空,這滋味如何?
羅一成滿臉愧疚,握著何平的手:“老何,是我對不住你,要不是我今天沒去……”
何平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強撐著笑:“老羅,別這麼說,是我自己不小心。”
湯麗華在旁邊陰陽怪氣接話:“是啊羅大哥,你要是去了,說不定還能拉他一把呢。我們家老何就是命苦,攤上這事兒……”
羅一成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羅小貝走過去,拉住父親的手,仰著臉看湯麗華:“何阿姨,我爸今天本來要去的,是我鬧著不讓他去的。我做了個夢,夢見冰麵裂了,我爸掉下去。我爸說夢是反的,我夢見他掉下去,那掉下去的就肯定不是他。”
她頓了頓,聲音奶聲奶氣,話卻紮人:“何叔叔掉下去,可能是我夢錯了人吧。”
湯麗華瞪著她,一時竟不知怎麼接話。
羅小貝甜甜一笑:“何阿姨你好好照顧何叔叔,我們先回去了。”
她拉著羅一成往外走,出了醫院門,羅一成蹲下來看著她,眼眶有點紅:“閨女,爸今天謝謝你。”
羅小貝伸手摸摸他的臉:“爸,以後我保護你。”
羅一成把她摟進懷裏,眼淚掉下來。
羅小貝趴在他肩上,眼神清冷。
爸,前世你愧疚了一輩子,被何家拿捏了一輩子,最後我的命都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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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羅小貝跟著羅一去學校辦入學手續。
部隊子弟小學不大,就兩排平房,操場上立著兩個破舊的籃球架。羅小貝牽著父親的手,往校長辦公室走。
路過公共廁所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
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女人正拿著掃把掃地,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她掃得很慢,像是在發獃,掃了兩下又停下來,直起腰望著天。
羅小貝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馬小龍的媽媽。
劉芳。
前世的始作俑者之一,也是臨終前哭得最慘的那個老太太。
羅小貝攥緊拳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她現在不想看見這個人,不想想起前世那些醃臢事——馬母捏造的謠言、扣壓的信件、偽造的親密照、還有那句“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恨嗎?當然恨。
但她也記得老太太死前那雙眼裏的悔恨,記得她拉著自己的手說“我害死了我兒子,我也害了你”。
那個人已經死了。這輩子,隻要她不來招惹自己,羅小貝也懶得去翻舊賬。
“小貝?走啊。”羅一成催她。
羅小貝回過神,跟著父親往前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然後是“啪”的一聲——掃把掉在地上的聲音。
羅小貝下意識回頭,正對上劉芳的眼睛。
那雙眼睛瞪得極大,像見了鬼一樣,裏麵全是驚恐、震驚、還有……淚光。
劉芳死死盯著羅小貝的臉,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渾身發抖,扶著牆才勉強站穩,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滾。
羅小貝愣住了。
這反應……不對勁。
前世劉芳第一次見自己,雖然也沒什麼好臉色,但絕不是這種表情。那時候的劉芳是冷漠的、疏離的、帶著隱隱的敵意。不像現在這樣——像被雷劈了一樣。
羅一成也注意到不對勁,把羅小貝往身後拉了拉,警惕地看著劉芳:“同誌,你沒事吧?”
劉芳這纔回過神,慌亂地擦眼淚,聲音抖得厲害:“沒、沒事……眼睛進沙子了……”
她不敢再看羅小貝,低頭去撿掃把,手抖得撿了好幾下才撿起來。然後她轉身就走,走得踉踉蹌蹌,像逃一樣。
羅小貝盯著她的背影,腦子裏飛速轉動。
這反應,太過了。
眼睛進沙子?騙鬼呢。
除非——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腦海。
羅小貝倒吸一口涼氣。
她也重生了?
如果劉芳也帶著前世的記憶回來,那剛才的反應就全對得上了。她看見自己這張臉,想起了前世的一切——兒子的死、自己的悔恨、臨終的懺悔……
羅小貝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這算什麼?老天爺給的機會?還是新的變數?
劉芳如果還像前世那樣發瘋,那她這輩子依然不會手軟。但如果她帶著悔恨重生……
羅小貝眯起眼。
那就看她怎麼選了。
“小貝?”羅一成低頭看她,“你認識那個人?”
羅小貝搖搖頭,又點點頭:“她兒子可能是我同學。”
羅一成沒多想,拉著她繼續走。
羅小貝回頭看了一眼,劉芳已經消失在公廁後麵。
老太太,你最好選對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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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天,羅小貝被分在一班。
班主任姓周,是個年輕女老師,正拿著名單點名。羅小貝坐在第三排,心思卻飄到了窗外。
“馬小龍。”
一個瘦瘦的男孩從後排站起來,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到。”
羅小貝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十歲的馬小龍,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低著頭不敢看人。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打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羅小貝眼眶一熱,趕緊轉回頭。
前世那個為了她瘋、為了她死的男人,現在就坐在她後麵。
周老師安排座位,羅小貝被分在第三排靠窗。她舉手:“老師,我想坐後麵。”
周老師愣了:“為什麼?”
“我眼睛好,坐後麵看得清。前麵讓給個子小的同學吧。”
周老師想了想,同意了。
羅小貝收拾書包,走到最後一排,在馬小龍旁邊坐下。
馬小龍往牆邊縮了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裏。
羅小貝轉頭看他,輕聲說:“你好,我叫羅小貝。”
馬小龍沒抬頭,聲音小得像蚊子:“……馬小龍。”
“我知道。”
馬小龍終於抬起頭,有些驚訝:“你認識我?”
羅小貝看著他,眼圈有點紅,但她忍住了,彎起嘴角:“現在認識了。”
馬小龍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又低下頭。
羅小貝沒再說話,翻開新課本,心裏卻翻江倒海。
小龍,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包括你媽。
課間,羅小貝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看見幾個男生圍著馬小龍。
“馬小龍,你媽是掃廁所的吧?”
“我看見了,她在後門那個公廁掃地!”
“臟死了!他身上肯定也有味兒!”
馬小龍低著頭,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羅小貝走過去,一把推開最前麵那個男生:“讓開。”
男生踉蹌兩步,回頭要罵,看見是羅小貝,愣了一下:“你誰啊?”
“他同桌。”羅小貝擋在馬小龍前麵,看著那幾個男生,“掃廁所怎麼了?你們家不上廁所?你們家拉的屎是香的?”
男生們被她罵懵了,一時不知道怎麼回嘴。
羅小貝繼續說:“馬小龍媽媽是清潔工,靠勞動掙錢,乾乾淨淨。你們爸媽是幹什麼的?當兵?當官?掙的錢不也是老百姓的稅?有什麼好嘚瑟的?”
領頭的男生漲紅了臉:“你、你憑什麼罵人?”
“你們先欺負人的。”羅小貝冷笑,“再讓我看見你們欺負馬小龍,我就去告訴周老師,告訴她你們欺負同學、歧視勞動人民。你們猜,老師會怎麼處理?”
男生們對視一眼,灰溜溜跑了。
馬小龍站在原地,看著羅小貝的背影,眼眶紅紅的。
羅小貝轉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傻了?”
馬小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謝謝。”
羅小貝笑了,笑容乾乾淨淨:“不客氣,同桌。”
她往前走兩步,又回頭:“對了,放學我找你玩,你媽在哪個公廁掃地?”
馬小龍愣了:“你……你要去找我媽?”
“不行嗎?”
“你不嫌臟?”
“臟什麼臟?”羅小貝挑眉,“你媽又不住公廁裡。”
馬小龍愣愣地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
那是羅小貝第一次看見馬小龍笑。陽光打在他臉上,眉眼彎彎,好看得不像話。
羅小貝心想:值了。前世所有的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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