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貝是被一陣尿意憋醒的。
她睜開眼,入目的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何春生那張讓她噁心得想吐的臉,而是一床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被。被麵上補丁摞補丁,針腳粗大歪斜,一看就是湯麗華的手藝。
她猛地坐起來。
六歲的手。六歲的胳膊。六歲的身體。
窗外傳來熟悉的軍號聲,羅家大院的老槐樹在風裏沙沙響。羅小貝低頭看著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尖發顫,渾身像被冰水澆透——她回來了。
前世那些畫麵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裏過:馬小龍在雨裡跪著求她別嫁、馬母捏造的那些齷齪謠言、何春生婚後第一晚就甩過來的冷臉、丁小曼病床上那張慘白的臉、還有何春生那句輕飄飄的話——“小丁需要腎,你捐一個唄,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捐了。
術後併發症,身體垮了,何春生連醫院都沒來幾趟。湯麗華倒是來過一次,拎著半個西瓜,進門就說:“小貝啊,春生也是為了報恩,小丁對他有恩,你當老婆的要理解。”羅小貝躺在病床上,聽著婆婆理直氣壯地讓自己把腎送給小三,愣是沒掉一滴淚。
淚早在前世就流幹了。
她隻知道最後一眼,是馬小龍的遺照——那個乾乾淨淨的男人,為了她一輩子沒結婚,最後精神失常跳了海。馬母抱著遺像哭得撕心裂肺,一口一個“是我害了你們”“小貝,我對不起你”。
那老太太臨死前拉著她的手,把所有的秘密都吐了出來:自己年輕時做過小貝小姨的第三者,小貝小姨氣不過殺了出軌男;因為小貝長得像那位死去的小姨,她一輩子都在恐懼,覺得小貝是來討債的;她用盡手段拆散他們,最後親手把兒子逼上了絕路。
“我守了一輩子寡,守了一輩子秘密,最後什麼都沒守住。”老太太臨終前眼裏的悔恨,像刀子一樣紮在羅小貝心上。
羅小貝閉上眼,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真疼。
她咧嘴笑了。
重生了。真好。
這輩子,她要把欠馬小龍的都還上,也要讓那個可憐又可恨的老太太,有機會贖罪。
“小貝?醒了沒?”羅一成的聲音從外屋傳來,帶著寵溺的笑,“快起來,爸帶你釣魚去,何平叔叔在外頭等著呢。”
羅小貝心臟猛地一縮。
何平。釣魚。冰麵。
前世就是今天,羅一成掉進冰窟窿,何平跳下去救人,自己沒上來。從那以後,羅家就欠了何家一條命,欠了一輩子,搭進去女兒的一輩子。
她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衝出去。
堂屋裏,年輕的羅一成正在穿軍大衣,精氣神十足,臉上連皺紋都沒幾道。何平站在門口,憨厚地笑著,手裏拎著兩副漁竿。
羅小貝看見何平那張臉,腦海裡浮現的是前世湯麗華的嘴臉:“你爸的命是我男人換的!你們羅家欠我們何家的!春生娶你是天經地義!”
還有何春生那張軟飯硬吃的臉:“羅小貝,你牛逼什麼?要不是我爸,你爸早死了!”
去他媽的救命之恩。
“爸!”羅小貝撲過去一把抱住羅一成的腿,仰著臉,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別去釣魚,你別去!”
羅一成愣了,彎腰抱起她:“咋了閨女?做噩夢了?”
“冰麵會裂!”羅小貝摟著他脖子不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爸掉下去就看不到我了!你別去!別去!”
何平在旁邊笑:“小丫頭做夢呢,小貝不怕,那冰厚著呢。”
羅小貝轉頭盯著何平,六歲孩子的眼睛裏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何平被她看得一愣,笑容僵在臉上。
“何叔叔,”羅小貝一字一頓,“你最好也別去。”
何平乾笑兩聲:“這丫頭,今天咋了?”
羅小貝不再理他,抱著羅一成的脖子不撒手。她餘光瞥見桌上的搪瓷缸,一伸手推過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水濺了羅一成一身。
“哎呀!”羅一成放下她,低頭看褲子,“這……”
“爸你衣服髒了,換一件吧。”羅小貝扯著他衣角,仰著臉,眼睛紅紅的,“今天別去了,在家陪我,好不好?”
羅一成本就是個女兒奴,看著閨女哭成這樣,心早就軟了。他蹲下來給她擦眼淚:“好好好,不去了,不去了。爸在家陪你。”
何平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老羅,這……”
“不去了不去了。”羅一成擺擺手,“孩子鬧成這樣,去了也不安生。你自己去吧,釣著了給我捱兩條。”
何平眼神閃了閃,沒再多說,拎著漁竿走了。
羅小貝盯著他的背影,心裏冷笑。
何平,你命硬,自己去吧。這一世,你死不了,但也別想拿救命之恩綁架我羅家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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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東公共廁所門口。
一個女人握著掃把,站在臘月的寒風裏,渾身發抖。
劉芳看著眼前熟悉的街景,看著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八年的舊棉襖,看著手裏那把用禿了的掃帚——眼淚像開了閘一樣往下淌。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前世那些畫麵像刀子一樣剜著她的心:兒子馬小龍跪在雨裡求她成全,她一巴掌扇過去;她拿著絕食、跳樓威脅他,逼他發誓“有她沒我,有我沒她”;她捏造羅小貝寫給別的男人的信,偽造那些下作的“親密照”,讓那個姑娘在單位身敗名裂;她扣壓馬小龍寫給羅小貝的所有信件,告訴兒子“她早就忘了你”,告訴羅小貝“他死都不會見你”。
她把一對相愛的人,活生生拆成兩個瘋子。
最後,馬小龍瘋了。那個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那個她這輩子唯一的指望,精神失常,跳了海。
她抱著兒子的遺像,守了三天三夜,最後癌症發作,死在醫院裏。死前拉著羅小貝的手,把一輩子的秘密都說了出來——
自己年輕時是羅小貝姨夫的情人,懷上馬小龍後,小貝姨夫被小貝得小姨毒殺。她獨自生下兒子,終身未再嫁,對外謊稱馬小龍是撿來的。她守著那個秘密守了一輩子,也守著對亡夫的執念守了一輩子。
因為羅小貝長得像那個死去的女人,她就認定這姑娘是來討債的,是來索命的,瘋了一樣要拆散他們。
“我守了一輩子寡,守了一輩子秘密,最後什麼都沒守住。”那是她人生最後一句話。
而現在,她站在1986年的寒風裏,手裏握著掃把,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老天爺讓她重活一回。
老天爺給她機會贖罪。
劉芳扔下掃把,蹲在地上,捂著臉放聲大哭。
路過的人紛紛側目,小聲嘀咕:“這掃廁所的瘋了?”
劉芳不在乎。
她隻知道,這一世,她絕對不會再拆散兒子和羅小貝。她要把那個姑娘當親閨女疼,她要看著他們結婚生子,她要親口對羅小貝說一萬遍“對不起”。
至於那個守了一輩子的秘密——
劉芳擦乾眼淚,站起身,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個秘密,她也會告訴羅小貝。但不是現在。等她長大了,等她自己來問。她要讓那個姑娘知道全部的真相,然後自己選擇原諒還是不原諒。
她不配被原諒。但她要用餘生去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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