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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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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許幻山已經不太記得陽光照在麵板上的感覺了。

監獄的放風場是露天的,四四方方一塊水泥地,上頭罩著鐵絲網。每天下午三點到三點二十,他可以站在這裏,仰著頭,看那些從鐵絲網孔洞裏漏下來的光斑。

光斑落在他的臉上,一道一道的,像柵欄的影子。

他眯起眼睛。

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大學生,學的是煙花設計。那時候他相信,有些東西生來就是為了在最高處炸開的,哪怕隻有一瞬,也值得。

現在他站在這裏,頭頂是鐵絲網,腳下是水泥地,身邊是一群穿著同樣灰藍色囚服的人。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撞了他一下。

“讓開。”

他側身,讓那個人過去。

五年前剛進來的時候,他不習慣。不習慣被人撞,不習慣被人吼,不習慣睡通鋪,不習慣每天六點起床十點熄燈,不習慣那些沉默的、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日子。

現在他習慣了。

習慣到有時候會想,外麵那些年,是不是纔是一場夢。

那個女人,那個叫林有有的女孩,那個站在樂園門口對他笑的年輕麵孔,現在在哪裏,長什麼樣子,他都快忘了。

他隻記得一些碎片。

酒店房間的落地窗,窗外是北京的夜色。她趴在窗邊,回頭看他,說:“許總,你看,那個樓頂的燈像不像煙花?”

他說不像。

她問為什麼。

他說煙花是會散的。

她說散了纔好,散了才能記住。

他那時候覺得她懂他。

現在想想,她懂個屁。

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懂什麼煙花,懂什麼散,懂什麼記住。

她隻是覺得他有錢,覺得他能帶她離開那個一個月五千塊的導遊工作,覺得他是個跳板。

他何嘗不是。

他覺得她年輕,覺得她新鮮,覺得她跟顧佳不一樣。

顧佳隻會跟他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藍色煙花太危險,太太圈要小心,公司賬目要清楚。

她什麼都不說,隻會笑,隻會誇他,隻會說許總你真厲害。

所以他出軌了。

為了那幾句誇獎。

許幻山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

二十年前的自己,如果知道三十八歲的許幻山會站在監獄的放風場上想這些,會說什麼?

會說真他媽丟人。

【叮——】

放風時間結束。鐵門開啟,犯人們排著隊,魚貫而入。

許幻山最後一個走進去。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有有站在出租屋的陽台上,看著對麵樓的燈光。

北京已經入冬了,風很硬,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嗚嗚地響。她裹著一件舊羽絨服,手裏捧著一杯泡麵,站在那裏發獃。

五年了。

從上海回來五年了。

她以為自己能重新開始。北京嘛,大城市,機會多,總能有條活路。

事實是,沒有活路。

那筆法院強製執行的欠款,她補上了。三萬多的缺口,她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後是她媽把給弟弟攢的學費拿了出來。

她媽在電話裡說:“有有,你回來吧,別在外麵漂了。”

她說:“我不回去。”

掛了電話,她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開始找工作。

找不到。

她的學歷,大專。她的履歷,導遊。她的離職原因,被開除。上海那家公司的人雖然沒把事情鬧大,但圈子裏的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去麵試,對方翻翻簡歷,問:“您之前在上海工作過?怎麼離職的?”

她說不下去了。

後來她去了幾個小公司,乾銷售,乾前台,乾行政。工資低,活兒多,老闆還總想佔便宜。她忍了。

不忍怎麼辦。

她快三十了。

林有有低頭,看著手裏的泡麵。

紅燒牛肉味,三塊五一桶。以前她最看不起這種速食,覺得沒品位。現在她吃得很習慣。

對麵樓的燈光一盞一盞滅掉。

她轉過身,走回屋裏。

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

媽:有有,你弟弟考上大學了,通知書剛到。我們給他湊了學費,生活費還差一點,你看能不能……

林有有盯著這條微信。

她想起五年前,她媽把弟弟的學費拿出來給她補窟窿的時候,她弟弟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他今年十八歲,考上了大學。

她二十八歲,站在這間月租八百塊的出租屋裏,手裏端著一杯三塊五的泡麵。

林有有閉上眼睛。

她想起二十三歲那年的自己。

那時候她多年輕。紮著高馬尾,穿著樂園的工作服,對著每一個遊客笑。她覺得自己漂亮,覺得未來無限大,覺得隻要有機會,就能飛上去。

機會來了。

一個叫許幻山的男人,上海來的,開煙花公司的,三十齣頭,戴一塊她看不懂的手錶。

她跟他加了微信,給他發照片,給他發語音,給他發晚安。

他回復了。

他說她好看,說她穿裙子很適合她,說她發給他的每一張照片他都存著。

她覺得自己贏了。

贏了一個叫顧佳的女人。三十歲,有孩子,在家裏相夫教子,早就沒有魅力了。而她二十三歲,年輕,新鮮,隨便笑一笑就能讓男人移不開眼睛。

後來她才知道。

三十歲的女人,手裏握著的東西,是她二十三歲根本看不懂的。

法院傳票。律師函。強製執行。失信名單。

還有那通電話。

“你住的那個公寓,房東是我朋友的朋友。你上班的那個公司,股東之一是我同學。你老家的地址,你父母的名字,你弟弟在哪個學校讀書,我都知道。”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那個女人根本沒把她當成對手。

她隻是一隻螞蟻,隨手就能碾死。

林有有睜開眼睛。

她把手機放下,沒有回復那條微信。

顧佳醒來的時候,窗外剛剛泛起一點灰白色的光。

五點半,她的生物鐘從來沒變過。

她輕手輕腳下床,洗漱,換上運動服,出門。

江邊的晨跑道上人很少,隻有幾個和她一樣習慣早起的人,遠遠地跑在前麵或後麵。江風吹在臉上,帶著水汽,涼涼的,但不冷。

她跑完五公裡,停下來,站在江邊拉伸。

太陽剛剛從東邊升起來,把江麵染成一片淺淺的金色。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叫了幾聲,往遠處去了。

顧佳看著那片金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早晨。

那時候許子言剛會走路。她帶他來江邊散步,他走幾步就要抱,她抱著他,指著江麵上的光說:“子言,你看,太陽出來了。”

許子言說:“媽媽,太陽去哪裏了?”

她說:“太陽去叫醒別的小朋友了。”

許子言說:“那它什麼時候回來?”

她說:“明天早上。”

許子言想了想,說:“那我明天早上也來。”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孩子長大,丈夫在身邊,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變老。

後來她才知道,日子不會一直那樣過。

人會變,事會變,那些你以為會永遠在的東西,可能一轉身就沒了。

但那又怎麼樣呢。

太陽每天還是照樣升起。

江麵上的光每天還是照樣亮。

那些你以為過不去的坎,走著走著,就過去了。

顧佳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許子言已經醒了,正坐在餐桌前吃阿姨做的早飯。

“媽媽!”

“早,子言。”

“你今天送我嗎?”

“送。”

許子言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吃。

顧佳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許子言今年十歲了,眉眼長開了些,越來越像她。他不愛說話,但什麼都懂。偶爾會問起爸爸,她簡單解釋幾句,他就不再問了。

有一次他說:“媽媽,你不用難過,我有你就可以了。”

顧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媽媽不難過。”

許子言點點頭,繼續玩他的樂高。

她確實不難過。

那些事,早就過去了。

九點,她把許子言送到學校,然後開車去茶廠。

茶廠這幾年發展得很好。有機茶認證下來了,銷路開啟了,口碑做起來了。上個月剛簽了一個出口訂單,茶葉要賣到歐洲去。

陳教授說:“顧總,你這茶廠,快做成行業標杆了。”

顧佳說:“還差得遠。”

陳教授笑了:“你這個人,什麼時候能知足?”

顧佳想了想。

等許子言上大學吧。等他考上自己想去的學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

到那時候,她大概就可以知足了。

下午六點,她下班回家。

許子言已經放學了,正在客廳裡寫作業。

“媽媽,今天老師表揚我了。”

“表揚什麼?”

“我作文寫得好。”

“寫的什麼?”

許子言把作文字遞給她。

顧佳翻開,看到題目:《我的媽媽》。

她往下看。

“我的媽媽很忙,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起床,去江邊跑步。她說跑步可以讓她清醒,想清楚一天要做什麼。

我的媽媽很厲害,她有一個茶廠,茶葉賣到很多地方。她說那些茶葉是她種出來的,我說不是,是農民伯伯種出來的。她笑了,說對,是大家一起種出來的。

我的媽媽有時候會發獃,看著窗外很久。我問她在想什麼,她說在想明天要做什麼。我說明天的事明天想,她說不行,今天就要想好。

我的媽媽很少生氣,但有一次她生氣了。那是三年前,有人來找她,說要談爸爸的事。她說沒什麼好談的,讓他們走了。那天晚上她坐在陽台上很久,我去叫她睡覺,她回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她說對不起,媽媽沒事。我說沒關係,我陪你坐一會兒。後來我們坐了一會兒,就回去睡覺了。

我的媽媽很愛我。我知道。

我也很愛我的媽媽。”

顧佳把作文字合上,放在桌上。

許子言看著她:“媽媽,你哭了?”

顧佳摸了摸自己的臉。

是濕的。

她笑了一下:“沒有,媽媽眼睛進東西了。”

許子言站起來,跑進洗手間,拿了一條毛巾出來。

“媽媽,給你。”

顧佳接過毛巾,擦了擦臉。

“謝謝子言。”

許子言坐回去,繼續寫作業。

顧佳看著他低下去的頭,看著他握筆的小手,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剛生下他,躺在醫院的床上,累得一動不想動。護士把他抱過來,放在她身邊。他那麼小,那麼軟,眼睛都還沒睜開,就那麼安靜地躺在她旁邊。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輩子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值了。

窗外,天已經黑了。

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近近,連成一片。

顧佳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些燈光。

她想起一個人。

一個很久沒想起的人。

那個人的臉已經模糊了,隻剩下一個輪廓。站在法院門口,陽光刺眼,他問她:“你就這麼恨我?”

她說:“我不恨你。”

他沒聽懂。

他是真的不懂。

恨是需要力氣的。恨一個人,就要一直想著他,一直記著他,一直把他放在心裏某個角落,時不時拿出來翻一翻,看看有沒有發黴。

她沒那個力氣,也沒那個時間。

她有茶廠要管,有兒子要養,有日子要過。

她太忙了。

忙到沒空恨任何人。

【叮——】

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

王漫妮:週末出來吃飯?曉芹新書出版了,要請客。

顧佳回:好。

她收起手機,轉過身。

許子言還在寫作業,枱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側臉照得毛茸茸的。

顧佳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寫完作業了?”

“快了。”

“寫完媽媽陪你拚樂高。”

“好。”

窗外,夜色正濃。

屋內,燈光溫柔。

顧佳坐在兒子旁邊,聽著他寫字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邊散步時說過的那句話。

太陽去叫醒別的小朋友了。

它明天早上還會回來。

許幻山的刑期是十二年。

他已經坐了五年,還有七年。

七年之後,他四十五歲。

出獄那天,沒有人來接他。

他站在監獄門口,看著那條通往遠處的公路,看了很久。

沒有車。沒有人。

隻有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塵土,撲在他臉上。

他低下頭,沿著那條公路,往最近的小鎮走去。

走出去大約兩公裡,有一輛拖拉機從後麵開過來,突突突地響。他站在路邊,抬手攔車。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停。

拖拉機從他身邊開過去,揚起的灰塵落了滿身。

他繼續走。

走了很久,終於到了小鎮。

鎮上有唯一一家小賣部,門口擺著一張塑料凳子,坐著一個老太太。

他走過去,問:“有電話嗎?”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屋裏。

他進去,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空號。

他又撥了一個。

還是空號。

他想了想,撥了第三個。

這個號碼他存了二十年,從沒換過。他不知道她還用不用。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

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他愣了一下。

“我找顧佳。”

“你找我媽媽?你是誰?”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子言,誰的電話?”

“不知道,找你的。”

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嘟嘟嘟。

電話掛了。

許幻山握著話筒,站在那裏,聽著那一聲一聲的忙音。

過了很久,他把話筒放回去。

走出小賣部,外麵天已經黑了。

老太太還坐在那張塑料凳子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些零零星星的燈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

“許幻山,以前的我死了。”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死了就是死了。

不會再回來,不會再接電話,不會再站在門口等他回家。

他低下頭,沿著那條黑漆漆的路,往不知道什麼地方走去。

又是一個早晨。

顧佳醒來,窗外已經亮了。

她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半。

今天週末,不用送許子言上學。她多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動靜。

許子言應該也醒了。

她起床,洗漱,走到客廳。

許子言已經坐在餐桌前,正在吃阿姨做的早飯。

“媽媽早。”

“早。”

她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她手邊的水杯裡。杯裡的水被照得透亮,能看見杯底那一點點白色的水垢。

顧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手機響了。

是王漫妮發來的語音:“顧佳,中午別忘了,十二點,老地方。”

她回:好。

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

許子言問:“媽媽,今天去哪兒?”

“漫妮阿姨請吃飯,曉芹阿姨也去。”

“我也去嗎?”

“去。”

許子言笑了。

顧佳看著他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早晨,她站在廚房裏做早飯,許幻山坐在餐桌前看手機,許子言在旁邊吃三明治。

那時候她以為,這樣的早晨會有很多很多個。

後來沒有了。

但沒關係。

現在有現在的早晨。

雖然不一樣,但也是好的。

顧佳彎下腰,在許子言額頭上親了一下。

“快吃,吃完換衣服。”

“好。”

她轉身走進臥室,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鋪了滿屋。

窗外,江麵上波光粼粼。

遠處,有船慢慢駛過,拉出一聲長長的汽笛。

顧佳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光。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係統最後那條訊息。

【獨美一生。】

她笑了一下。

是的。

獨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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