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顧母照常去百樂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去了。
她不再提回老家的事,也不再跟曼璐多說話。每天回來,交錢,吃飯,睡覺,然後第二天再去。
就像一架機器。
一架會賺錢的機器。
曼璐看著媽媽那個樣子,心裏有時候會有一點點的疼。
可那點疼很快就過去了,被她用前世那些年的記憶壓下去。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是這樣,一架機器,一架會賺錢的機器。沒有人問她累不累,沒有人問她疼不疼,沒有人問她還想不想活。
她們隻問她:錢呢?錢呢?錢呢?
現在輪到媽媽了。
曼璐有時候會想,媽媽現在是什麼感覺?
是不是也像她前世一樣,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是個工具,是個除了賺錢什麼用都沒有的東西?
是不是也像她前世一樣,想死,又不敢死,因為死了家裏人就活不成了?
是不是也像她前世一樣,恨所有人,最恨自己?
這天晚上,曼楨又來找她了。
這回曼楨的臉色比上次還難看,眼睛裏全是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覺。
“阿姐,”她說,“我有話跟你說。”
曼璐正在燈下看書,聽見她這麼說,放下書,抬起頭。
“說吧。”
曼楨站在她麵前,兩隻手握得緊緊的,指甲都掐進肉裡了。
“阿姐,我不想讀書了。”
曼璐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真的不想讀了。”曼楨的聲音在發抖,“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想起媽那個樣子。我想起她回來的時候嘴角流著血,想起她身上那些傷,想起她看我的眼神……阿姐,我真的受不了了。”
曼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曼楨麵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曼楨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她。
“曼楨,”曼璐輕聲說,“阿姐知道你難受。可你不讀書,能幹什麼?”
曼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去紗廠做工?”曼璐說,“一個月三塊錢,做到手爛了,也賺不夠一家人的嚼穀。去幫傭?伺候人,被人使喚來使喚去,一個月也是那幾塊錢。你能幹什麼?你能賺多少錢?”
曼楨的眼淚流下來了。
“可、可我……”
“你什麼?”曼璐的聲音還是輕輕的,“你不想花媽那種錢,對不對?你覺得那種錢臟,對不對?”
曼楨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曼璐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溫柔,溫柔得讓人害怕。
“曼楨,你知道媽為什麼去那種地方嗎?”
曼楨愣住了。
“是因為我。”曼璐說,“我逼她去的。”
曼楨的眼睛瞪大了。
“阿姐……”
“你聽我說完。”曼璐打斷她,“我逼她去,是因為我不想去。我怕那種地方,怕那些男人,怕那種日子。所以我就讓她去了。你明白嗎?”
曼楨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可是,”曼璐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逼她去嗎?”
曼楨搖搖頭。
“是因為你。”曼璐說,“因為你,還有偉民,還有傑民。你們要吃飯,要讀書,要穿衣裳。你們活著,就得有人去賺那個錢。不是我,就是媽。我選了我自己,讓媽去。你明白嗎?”
曼楨的臉白得像紙。
“阿姐,你、你是說……”
“我是說,”曼璐一字一頓地說,“媽賺的那些髒錢,是花在你身上的。你吃的飯,穿的衣裳,讀的書,都是那些髒錢買的。你嫌臟,就別吃,別穿,別讀。你願意嗎?”
曼楨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曼璐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裏那點溫柔一點點地冷下去。
“曼楨,”她說,“你恨我嗎?”
曼楨沒有回答。
“你應該恨我。”曼璐說,“是我把媽逼成那樣的。可你知道我為什麼逼她嗎?”
曼楨還是不說話。
“因為我不想變成她那樣。”曼璐說,“我怕變成她那樣。我怕臟,怕疼,怕被人看不起。所以我讓她去替我臟,替我疼,替我被看不起。我是個壞人,對不對?”
曼楨的眼淚嘩嘩地流,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你呢?”曼璐看著她,“你也是壞人。你花著媽賺的錢,嫌媽臟。你不去賺錢,也不去那種地方,就坐在那兒,乾乾淨淨的,然後嫌這個臟嫌那個臟。你比我好到哪裏去?”
曼楨的腿軟了,她扶著桌子,才沒有倒下去。
曼璐看著她,心裏那點冷意變成了徹底的冰。
前世她多想跟曼楨說這些話啊。她想問曼楨,你憑什麼嫌我臟?你花的錢是我賺的,你吃的飯是我買的,你讀的書是我供的。你嫌我臟,你比我乾淨多少?
可她沒說。
她忍著,忍著,忍到最後,什麼都沒說。
這輩子,她說了。
說出來,心裏那口氣終於順了一點。
可也隻是一點。
“曼楨,”她最後說,“回去想想吧。想清楚了,再告訴我你還讀不讀書。”
曼楨沒有動。
曼璐轉過身,繼續看她的書。
又過了些日子,顧母出事了。
那天曼璐正在家裏做飯,忽然有人敲門。她開啟門,看見李媽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曼璐,你媽出事了。”
曼璐愣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李媽嘆了口氣,把事情說了。
原來媽媽這幾天接了一個客人,是個有病的。那客人自己有臟病,還傳給媽媽了。媽媽還不知道,今天忽然暈倒在百樂門,送去醫院一查,查出那種病了。
“那種病難治得很,”李媽說,“得花不少錢。你們家……”
曼璐聽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臟病。
前世她也有過。
那些年接客,什麼病都得過。
淋病,梅毒,爛病,挨個得了個遍。
治好了又得,得了又治,到最後身子徹底垮了,連孩子都不能生了。
現在媽媽也得這個了。
“人在哪兒?”曼璐問。
“在仁濟醫院。”
曼璐點點頭,回屋拿了錢,跟李媽一起去了醫院。
醫院裏很亂,到處都是人。李媽帶她找到媽媽的病房,推開門。
媽媽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蠟黃的,嘴唇乾裂著,看見曼璐進來,眼睛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曼璐走到床邊,看著她。
“媽。”
媽媽沒有應。
曼璐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疼嗎?”
媽媽搖搖頭,又點點頭。
曼璐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是心疼嗎?
不是。
是痛快嗎?
也不是。
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受罪,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可這個人,是她媽。
“大夫怎麼說?”她問。
李媽在旁邊說:“大夫說得治,要花不少錢。這病拖不得,越拖越重。”
曼璐點點頭。
“那就治。”
媽媽的眼睛動了一下,看著她。
“曼璐……”
“別說話。”曼璐打斷她,“好好養病。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媽媽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曼璐沒有理會,站起來,對李媽說:“李媽,麻煩您幫我照看一下,我回去拿點東西。”
李媽點點頭。
曼璐走出病房,穿過走廊,走出醫院。
外麵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她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裏想的是另一件事。
媽媽病了,不能賺錢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
弟弟妹妹們還要讀書,還要吃飯,還要穿衣裳。她攢的那些錢,本來是要去香港的。可現在媽媽病了,那些錢就得拿出來治病。
治病要花多少?不知道。
治好了還能不能賺錢?不知道。
要是治不好呢?
曼璐站在那兒,想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轉身,又回了醫院。
走進病房,媽媽還躺在那兒,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曼璐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媽,你醒著嗎?”
媽媽的眼睛睜開了。
曼璐看著她,慢慢地說:“媽,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媽媽看著她,等著。
“我本來攢了一些錢,想去香港的。”
媽媽的眼睛動了一下。
“可現在你病了,那些錢得拿出來給你治病。”
媽媽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曼璐繼續說:“治病要花不少錢。治好了,你還能不能賺錢,我也不知道。可弟弟妹妹們還得讀書,還得吃飯,還得穿衣裳。這些都要錢。”
媽媽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
“曼璐,你、你想說什麼?”
曼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就像當年媽媽對她說話那樣。
“媽,我想跟你說,你得好好治病。治好了,還得回去賺錢。弟弟妹妹們還小,他們需要你。你不賺錢,他們怎麼辦?”
媽媽的眼睛瞪大了。
“曼璐,你……”
“媽,”曼璐打斷她,“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你難受。可你就當是為了我們,再忍一忍,行不行?等弟弟妹妹們大了,能賺錢了,你就享福了。到時候我天天伺候你,讓你吃好的穿好的,再也不讓你受苦。”
媽媽聽著這些話,眼淚流下來了。
這些話,這些話她太熟悉了。
當年她就是這麼說曼璐的。
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曼璐,”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你、你是不是在報復我?”
曼璐看著她,沒有回答。
媽媽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曼璐站起來,看著她。
“媽,你好好養病。我明天再來看你。”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媽媽忽然喊她。
“曼璐!”
曼璐停下來,沒有回頭。
“曼璐,”媽媽的聲音在發抖,“媽對不起你。”
曼璐沒有說話。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媽媽在哭。
哭得很傷心。
曼璐站在門外,聽著那哭聲,心裏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痛快,也不難受。
隻是空。
空得發慌。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腳,往外走。
走廊很長,很暗,很冷。
她一步一步地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後那段時間,她一個人躺在醫院裏,沒有人來看她,沒有人管她。她那時候就想,要是有人能來看她一眼,跟她說一句話,她死也甘心了。
沒有人來。
一個人也沒有。
現在媽媽躺在醫院裏,她來了。
她來了,可她說的話,不是安慰,不是心疼,是讓媽媽繼續去賣。
她成了和媽媽一樣的人。
不,她比媽媽更壞。
媽媽當年讓她去賣,至少還會哭,會說“媽對不起你”。她不會哭,也不會說對不起。她就那麼站著,聽著媽媽哭,心裏什麼感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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