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母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裏,曼璐每天都去看她,送飯送水,伺候得週週到到。可母女倆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不是不想說,是沒什麼可說的。
曼璐每次去,就是把飯放下,問問大夫怎麼說,然後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獃。媽媽就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也不看她。
有時候曼楨也去。可曼楨去了,也隻是站在門口,不肯進來。媽媽看見她,眼睛會亮一下,可曼楨不進來,那點亮也就滅了。
曼璐知道曼楨在想什麼。
曼楨嫌這病房臟,嫌這病臟,嫌媽媽臟。
可曼楨不知道,這種病是怎麼來的。
是媽媽用身子換來的。
換來的錢,給她交了學費,買了書本,做了新衣裳。
她嫌臟,可她已經髒了。
花髒錢的人,跟賺髒錢的人,一樣臟。
這是曼璐這輩子才明白的道理。
前世她不明白。前世她總覺得,曼楨是乾淨的,是清白的,是跟她不一樣的。她拚命賺錢供曼楨讀書,就是想讓她永遠乾乾淨淨的,永遠別沾上這些髒東西。
可曼楨最後還是髒了。
不是身子臟,是心臟。
她花著曼璐的髒錢,嫌曼璐臟。她吃著曼璐的臟飯,躲著曼璐走。她穿著曼璐的臟衣裳,假裝不認識曼璐。
那不是臟,是什麼?
這輩子曼璐想明白了。
既然都要臟,那就一起臟。誰也別說誰乾淨。
顧母出院那天,曼璐去接她。
她瘦了一圈,臉上的肉都沒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睛下麵兩個大黑圈。她穿著那件舊旗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像是要把她吹走。
可她臉上,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曼璐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光,不是希望,是一種很奇怪的神色,像是想通了什麼事,又像是徹底放棄了什麼事。
“媽,”曼璐說,“咱們回家吧。”
媽媽點點頭,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醫院門口,媽媽忽然停下來。
“曼璐,”她說,“李媽今天來找我了。”
曼璐看著她。
“李媽說什麼?”
媽媽的眼睛看著遠處,不知道在看什麼。
“李媽說,我病好了,可以回去做了。”
曼璐沒有說話。
媽媽繼續說:“李媽說,我現在這樣,反而有人喜歡。”
曼璐愣住了。
“什麼?”
媽媽轉過頭,看著她。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羞恥,不是難過,是一種曼璐從來沒見過的神色。像是認命,又像是別的什麼。
“李媽說,有些客人就喜歡這樣的。病懨懨的,弱不禁風的,可憐見的。說這樣的女人,能勾起男人的憐惜。”
曼璐聽著這些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前世自己最後那段時間。那時候她也是病懨懨的,臉上塗著厚厚的粉,也蓋不住那股死氣。可祝鴻纔不喜歡她那樣,罵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可媽媽這樣的,反而有人喜歡?
這世上的男人,真是奇怪。
“媽,”她開口了,“你怎麼想的?”
媽媽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遠處,不知道在看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李媽說,價錢可以高一點。”
曼璐沒有說話。
媽媽說完這句話,就抬腳往前走。
曼璐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瘦瘦小小的,風吹得她的衣角飄起來,像是隨時要被吹走。可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不快也不慢。
曼璐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也是這樣走路的。那時候爸爸還在,家裏還好,媽媽每天去菜市場買菜,她就跟在後麵,看著媽媽的背影。
顧母回去做了。
這回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是被逼著去的,是被曼璐逼著去的。她恨曼璐,恨這個家,恨所有的人。她每次回來,眼睛裏都是怨,都是恨,都是不甘。
可這回,她眼睛裏什麼都沒有了。
不是沒有了,是沒了那些東西。怨沒了,恨沒了,不甘也沒了。隻剩下一種很奇怪的空洞,像是整個人被掏空了,隻剩下一個殼子。
她每天去百樂門,每天回來。回來的時候,有時候早,有時候晚,有時候身上帶著傷。可她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抱怨。給錢就拿錢,吃飯就吃飯,睡覺就睡覺。
曼璐看著她這樣,心裏有時候會有一點點的異樣。可那點異樣很快就過去了,被她用那些年的記憶壓下去。
有一天晚上,顧母回來得極晚。
曼璐還沒睡,在燈下算賬。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媽媽站在門口。
媽媽喝醉了。
她靠在門框上,臉上的妝花了,口紅蹭到了腮幫子上,眼睛眯著,嘴裏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曼璐站起來,走過去扶她。
“媽,你喝多了。”
媽媽推開她,自己扶著牆往裏走。
走兩步,停下來,靠在牆上,看著曼璐。
“曼璐,”她開口了,舌頭有點大,“你知道今天那個客人是誰嗎?”
曼璐搖搖頭。
媽媽笑了,那笑容說不清是什麼意思。
“是個當官的。穿得齊齊整整的,說話文縐縐的,一看就是個體麪人。”
曼璐沒有說話。
媽媽繼續說:“他跟我說,他喜歡我這樣的。
說我可憐見的,說我讓人心疼。你聽聽,讓人心疼。”
她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讓人心疼。我活了四十年,頭一回聽人說心疼我。你爸沒說過,你奶奶沒說過,你沒說過,誰也……誰也沒說過。”
曼璐站在那兒,看著她。
媽媽靠著牆,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曼璐,”她說,“媽這輩子,沒人疼過。”
曼璐沒有說話。
媽媽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裏全是眼淚,可那眼淚不是哭,是笑的。
“沒人疼過,現在倒有人花錢買疼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曼璐蹲下來,看著她。
“媽,你喝多了。起來,我扶你進去睡。”
媽媽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緊。
“曼璐,媽問你一句話。”
曼璐看著她。
“你恨媽嗎?”
曼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搖搖頭。
“不恨。”
媽媽愣了一下。
“不恨?真的不恨?”
“真的不恨。”
媽媽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媽?”
曼璐沒有回答。
她扶著媽媽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把她扶進屋裏,扶到床上,給她脫了鞋,蓋上被子。
媽媽躺在床上,眼睛還睜著,看著她。
“曼璐,你還沒回答媽。”
曼璐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媽,”她說,“我不是恨你。或許是你前世欠這個家的。
顧母瞬間眼睛瞪大。
曼璐繼續說:“你讓我一個小女孩去那種地方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你有沒有想過我會疼?有沒有想過我會怕?有沒有想過我這輩子就毀了?”
媽媽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沒有。”曼璐說,“你什麼都沒想過。你隻想著家裏沒錢了,隻想著弟弟妹妹們要吃飯,隻想著我得去扛。你從來沒想過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疼,我也會怕。”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曼璐,媽……”
“別說了。”曼璐打斷她,“你睡吧。明天還要去。”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媽媽在後麵說:“曼璐,媽知道了。”
曼璐停下來。
“知道什麼?”
媽媽沒有回答。
曼璐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媽媽在屋裏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可她聽見了。
媽媽說:“媽知道了。媽錯了,但是媽也沒有回頭路了。”
曼璐站在門口,聽著這句話,心裏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痛快,也不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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