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顧母一個人在屋裏坐了許久。
曼璐上樓之後,沒有睡覺,就坐在自己屋裏,聽著樓下的動靜。
她聽見顧母在哭,哭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她聽見顧母站起來,在屋裏走來走去。
她聽見顧母開門,去灶披間舀水喝。
她聽見顧母又回來,坐下,繼續哭。
哭了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哭聲停了。
曼璐聽見顧母開門,走出來,上了樓,走到她門口,停住了。
她以為顧母會敲門。
可顧母沒有。
顧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出門了。
曼璐躺在床上,看著窗戶紙上透進來的灰白色的光,心裏什麼都想,又什麼都不想。
她知道顧母去哪兒了。
去百樂門。
去接那些更老的客人,更髒的客人,更下作的客人。
因為大女兒說了:你不去,誰去?
因為大女兒說了:弟弟妹妹們還小,要讀書,要長大,要娶媳婦。
因為大女兒說了:你不賺錢,他們怎麼辦?
顧母去了。
就像前世曼璐去了一樣。
曼璐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前世那些畫麵。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每天半夜回來,每天天亮出門。
她以為她是在養家,是在做好事,是在盡一個長女的責任。
她以為家裏人會感激她,會記得她的好。
可後來她才知道,沒有人感激她。她們隻是覺得理所當然。
就像她現在覺得顧母去賺錢是理所當然一樣。
這就是報應吧。
曼璐想。
不是老天爺的報應,是她的報應。她把這報應還給了媽媽,還給了這個家。
過了幾天,曼楨忽然來找她。
曼楨站在她門口,臉色很難看。
“阿姐,我有話跟你說。”
曼璐正在疊衣服,聽見她這麼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說吧。”
曼楨走進來,站在她麵前,兩隻手握得緊緊的。
“阿姐,我不想讀書了。”
曼璐的手頓了一下。
“為什麼?”
曼楨的眼睛紅了,可她沒有哭,隻是咬著嘴唇,用力忍著。
“我不想花媽那種錢。”
曼璐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種錢,”曼楨的聲音開始發抖,“那種錢是髒的。我不想花髒錢。”
曼璐放下手裏的衣服,慢慢站起來。
她比曼楨高一些,站在曼楨麵前,低頭看著她。
“曼楨,你知道媽賺的是什麼錢嗎?”
曼楨的嘴唇哆嗦著,沒有說話。
“你知道那種錢是怎麼賺的嗎?”
曼楨還是不說話。
曼璐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讓人心裏發寒。
“曼楨,你以為我願意花那種錢嗎?你以為我願意讓媽去那種地方嗎?可我不花怎麼辦?你花怎麼辦?弟弟們花怎麼辦?咱們一家人,不花那種錢,就得餓死。”
曼楨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
“可、可我不想……”
“你不想?”曼璐打斷她,“你不想什麼?你不想花髒錢?你以為我想花?可咱們家就指著這些錢活著呢。你不花,就別吃飯,別讀書,別穿衣裳。你願意嗎?”
曼楨被她問住了。
曼璐看著她,心裏那股冷意越來越濃。
前世曼楨也是這樣。花著她賺的錢,穿著她買的衣裳,讀著她供的書,然後嫌她臟。曼楨從來沒有想過,沒有那些髒錢,她什麼都不是。
現在輪到媽媽了。
曼楨嫌媽媽髒了。
可曼楨有沒有想過,媽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因為誰?
曼璐沒有說出來,可她在心裏笑了。
笑得很冷。
“曼楨,”她說,“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賺大錢了,再把媽贖出來。到那時候,媽就不用賺那種錢了,你也不用花髒錢了。好不好?”
曼楨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阿姐,你呢?”
“我怎麼了?”
“你為什麼不出去賺錢?你為什麼不讓媽回來,你去?”
曼璐愣了一下。
隨即,她笑了。
那笑容讓曼楨心裏發毛。
“曼楨,”曼璐輕聲說,“你說得對。按理說,該我去。我是長女,我該扛這個家。可我扛不動。你知道為什麼嗎?”
曼楨搖搖頭。
“因為我怕。”曼璐說,“我怕那種地方,怕那些男人,怕那種日子。我怕我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你願意我去嗎?”
曼楨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你不願意,對不對?”曼璐看著她,“因為你怕我變得跟媽一樣。你怕我髒了,你怕我丟你的臉。所以你不願意我去,你寧願媽去。”
曼楨的臉白了。
“我、我不是……”
“你是。”曼璐打斷她,“你就是。你嘴上不說,可你心裏就是這麼想的。媽髒了沒關係,媽年紀大了沒關係,媽受罪沒關係,隻要不是你,隻要不是我就行。對不對?”
曼楨的眼淚嘩嘩地流,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曼璐說的是對的。
她心裏就是這麼想的。
她怕曼璐去那種地方,不是怕曼璐受苦,是怕曼璐變得跟那些女人一樣,怕曼璐丟她的臉,怕別人知道她有個當舞女的姐姐。
可她從來沒想過,曼璐不去,媽媽就得去。
她從來沒想過,媽媽也會受苦,媽媽也會臟,媽媽也會丟臉。
她隻想著自己。
曼璐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裏那點冷意變成了徹底的冰。
前世曼楨就是這樣。花她的錢,嫌她臟,然後心安理得地過自己的日子。曼楨從來沒想過,那些錢是她用命換來的。
現在曼楨嫌媽媽髒了。
可曼楨有沒有想過,媽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因為曼璐逼的。
而曼璐為什麼要逼媽媽?
是因為曼楨要讀書,要吃飯,要穿衣裳。
曼楨,也是兇手。
“曼楨,”曼璐輕聲說,“回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學。”
曼楨抬起頭,看著她。
“阿姐,我……”
“別說了。”曼璐轉過身,繼續疊衣服,“該幹什麼幹什麼。這個家就這樣了,你想活著,就得認。”
曼楨站在那兒,看著曼璐的背影,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點什麼,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做點什麼,可她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隻能站在那兒,看著曼璐一下一下地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最後,她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曼璐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疊衣服。
一下,一下,一下。
疊得很整齊。
又過了些日子,顧母回來得更晚了。
有時候天快亮了纔回來,有時候乾脆不回來,在百樂門那邊湊合一宿。回來的時候,身上總是帶著傷。有時候是淤青,有時候是抓痕,有一次嘴角都裂了,好幾天吃飯都張不開嘴。
曼璐看見了,什麼也不說,隻是把飯菜端到她麵前。
顧母也不說話,低著頭吃,吃完了就回屋,把門關上。
母女倆的對話越來越少,到最後,幾乎沒有了。
可錢,顧母是按時交的。
每次回來,她都會把賺來的錢放在桌上。有時候多,有時候少,但從來沒有空過手。
曼璐就把那些錢收起來,記賬,存起來。
存夠了,她就走。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
可走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那天晚上,媽媽回來得早一些,臉色很難看,像是有什麼事。
曼璐正在算賬,看見她進來,抬起頭。
“媽,怎麼了?”
媽媽在她對麵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曼璐,李媽今天又找我了。”
“說什麼?”
“說……說我年紀真的大了,那些客人越來越少了。
再這樣下去,怕是連現在這份錢都賺不出來了。”
曼璐沒有說話。她知道這是顧母的說辭,她不會讓她跳出這個泥潭。
媽媽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
“曼璐,我……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顧母低下頭,聲音很小。
“我想……我想回老家。”
曼璐愣住了。
“回老家?”
“嗯。”顧母說,“老家還有兩間破房子,還有幾分薄田。
我回去,種點地,養點雞,總能活下去。
總比在這兒……比在這兒……”
她說不下去了。
曼璐看著她,心裏那根弦又被撥動了。
回老家?
回老家能幹什麼?種地?養雞?那點破房子,那點薄田,夠幹什麼的?媽媽回去,能活下去,可弟弟妹妹們呢?他們怎麼辦?他們還要讀書,還要吃飯,還要穿衣裳。
誰來供他們?
曼璐嗎?
曼璐不行。曼璐說了,她不去那種地方,她怕。
那誰去?
沒有人去。
隻有媽媽。
“媽,”曼璐開口了,聲音很輕,“你想回去?”
媽媽點點頭,眼睛裏有一點點的希望。
那點希望,像一根火柴,在黑暗裏劃了一下,亮了一亮。
曼璐看著那點亮,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也有過這種希望。
那時候她跟媽媽說,不想做了,想回家,想找個正經事做,想嫁人,想過正常的日子。媽媽是怎麼說的來著?
“曼璐啊,你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弟弟妹妹們還小,他們需要你。”
“曼璐啊,你回去了,咱們家怎麼辦?”
“曼璐啊,你就當是為了這個家,再撐幾年吧。”
她撐了。
撐到死。
現在輪到媽媽了。
“媽,”曼璐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絲絲的為難,“你回去了,咱們家怎麼辦?”
媽媽愣住了。
曼璐繼續說:“弟弟妹妹們還要讀書。偉民下學期要交學費,傑民也要進學堂了,曼楨想考女中,這些都要錢。你回去了,誰來供他們?”
媽媽的臉白了。
“曼璐,你、你可以……”
“我可以什麼?”曼璐打斷她,“我可以去那種地方嗎?媽,你知道我怕的。我怕那些男人,怕那種日子,怕一輩子抬不起頭來。我不去,你讓我去,那不是要我的命嗎?”
媽媽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媽,”曼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就不能為了弟弟妹妹們,再忍幾年嗎?等他們長大了,能賺錢了,你再回去,行不行?”
媽媽看著她,眼睛裏那點亮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熄得乾乾淨淨。
“曼璐,”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放過我?”
曼璐愣了一下。
“媽,你說什麼呢?什麼叫我不放過你?”
媽媽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慢慢地往自己屋裏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曼璐,媽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曼璐沒有說話。
媽媽推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
曼璐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裏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知道媽媽說的是什麼。
媽媽知道她在報復了。
可那又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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