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奶奶的喪事辦完之後,日子照常過。
顧母每天去百樂門,照樣每天回來得很晚,照樣每次回來都帶著一身酒氣和煙味。
隻是她回來之後,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坐在桌邊發獃,而是直接鑽進自己屋裏,把門關上,直到第二天早上纔出來。
曼璐知道她在躲自己。
不光是躲,還有恨。
媽媽的眼睛裏有了恨意。那種恨意藏得很深,可曼璐看得出來。前世她見過太多這種眼神,那些被她搶了客人的舞女,那些被她踩下去的女人,都是用這種眼神看她的。現在輪到媽媽這樣看她了。
曼璐不在乎。
恨就恨吧。恨她的人多了,不差這一個。
隻是每次看見媽媽那個樣子,她心裏總會浮起前世的一些畫麵——
那時候她每次從百樂門回來,媽媽也是這樣躲著她。吃飯的時候,媽媽總是坐在離她最遠的地方。她說話,媽媽就當沒聽見。她想跟媽媽親近,媽媽就往後退。
那時候她不懂,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後來她懂了,不是她做錯了什麼,是她這個人,本身就是錯的。
她髒了,她是個舞女,她是那種女人。媽媽嫌她臟,又離不開她賺的錢。所以媽媽就躲著她,不看她,不跟她說話,假裝她不存在。
假裝著假裝著,就成真的了。
現在輪到媽媽了。
曼璐有時候會想,媽媽現在是什麼感覺?被女兒這樣對待,是什麼滋味?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因為她前世被媽媽那樣對待的時候,她什麼感覺都沒有。她隻是難受,隻是委屈,隻是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辛辛苦苦賺錢養家,媽媽卻這樣對她。
現在她明白了。
那種感覺,叫做被嫌棄。
這天晚上,媽媽回來得很早。
曼璐正在燈下算賬,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媽媽站在門口。
媽媽的臉色很難看,青白青白的,眼睛下麵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她身上的旗袍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亂,嘴唇上的口紅蹭花了,看起來狼狽極了。
曼璐放下手裏的賬本,看著她。
“媽,怎麼了?”
媽媽沒說話,走進來,在桌邊坐下。
曼璐看著她,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才開口。
“曼璐,”她的聲音沙啞得很,“今天李媽找我說話了。”
“說什麼?”
“說……說我年紀大了,客人越來越少了。再這樣下去,怕是連那份錢都賺不出來了。”
曼璐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媽媽三十八了,在那種地方,這個年紀已經算是老的。年輕的姑娘一茬一茬地進來,一個個水靈靈的,誰還願意找她這種半老徐娘?
前世她也是這樣。二十多歲的時候,是百樂門的紅人。過了三十,就一天不如一天。到了三十四五,就隻能做二路交際花,陪那些挑剩下的客人。再往後,就什麼都不是了。
媽媽現在就在走這條路。
“李媽說,”媽媽繼續說,“要是還想賺錢,就得……就得……”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曼璐替她把話說完:“就得接更老的客人,更髒的客人,更下作的客人?”
媽媽的身子抖了一下,沒有說話。
曼璐看著她,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是同情嗎?不是。
是痛快嗎?也不是。
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一根刺,紮在心上,拔不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顧母身邊,坐下來。
“媽,我問你一句話。”
顧母看著她,眼睛裏有一點點的期待,還有更多的恐懼。
她大概以為曼璐要安慰她,要說“媽你別去了”,要說“咱們想別的辦法”。
曼璐看著她那點期待,心裏什麼都明白。
前世她也是這樣期待的。
每次跟顧母說不想去了,每次跟媽媽說太累了,每次跟媽媽說那些客人有多噁心,她都期待媽媽能說一句“那就別去了”。
可顧母從來沒有說過。
一次也沒有。
“媽,”曼璐開口了,“家裏快沒錢了。”
媽媽愣住了。
曼璐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奶奶的喪事花了不少,弟弟妹妹們的學費也要交了,家裏的米又快吃完了。你要是賺不到錢,咱們怎麼辦?”
媽媽的臉色白了。
“曼璐,你、你什麼意思?”
曼璐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為難的表情。
“媽,我知道你辛苦。可咱們家現在就指著你了。我不去那種地方,是因為我得管家,得照顧弟弟妹妹。可你得去啊。你不去,咱們一家人吃什麼?喝什麼?”
媽媽的眼睛瞪大了。
“曼璐,你、你這是……”
“媽,”曼璐打斷她,“你聽我說。
我知道你年紀大了,客人少了,可你想想辦法啊。
李媽不是說還有別的客人嗎?那些客人雖然老點,臟點,可人家給錢啊。
你就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
媽媽的嘴唇開始哆嗦。
“曼璐,你、你怎麼能……”
“媽,”曼璐的聲音忽然帶上了哭腔,“我也沒辦法啊。
你看看這個家,奶奶沒了,弟弟妹妹們還小,我一個人能幹什麼?我不讓你去,誰去?難道讓我去嗎?”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媽媽看著她,整個人都傻了。
這話,這些話……
這些話怎麼這麼耳熟?
這些話,不就是之前她逼曼璐下海說的嗎?
“曼璐啊,媽也沒辦法,你就替家裏想想吧。”
“曼璐啊,你弟弟妹妹還小,你不去誰去?”
“曼璐啊,媽求你了,你就去吧,媽在家給你燒香,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媽媽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曼璐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裏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痛快,也不難受。
隻是空。
她前世聽這些話聽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刀子一樣紮在心上。現在她把刀子還回去了,紮在媽媽心上。
可她沒有覺得痛快。
她隻是覺得,這樣才對。
“媽,”曼璐繼續說,眼淚已經流下來了,“你想想弟弟妹妹們。偉民纔多大?傑民纔多大?他們還要讀書,還要長大,還要娶媳婦。你不賺錢,他們怎麼辦?你忍心看著他們餓死嗎?”
媽媽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還有曼楨。”曼璐的聲音更低了,“曼楨讀書那麼好,先生都說她有出息。她想繼續讀書,想考女中,想將來做先生。可讀書要錢啊,學費、書本費、衣裳費,哪樣不要錢?你不賺錢,她怎麼讀書?”
媽媽的眼淚也流下來了。
“曼璐,你別說了,別說了……”
“媽,”曼璐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你難受。可你就當是為了我們,為了這個家,再忍一忍,行不行?等弟弟妹妹們長大了,等他們能賺錢了,你就享福了。到時候我天天伺候你,讓你吃好的穿好的,再也不讓你受苦。”
媽媽聽著這些話,渾身都在發抖。
這些話,這些話她太熟悉了。
當年她就是這麼對曼璐說的。
“曼璐啊,你就當是為了這個家,忍一忍。等弟弟妹妹們長大了,他們就孝順你,你就享福了。”
曼璐那時候信了。
她忍了十幾年,忍到身子壞了,忍到不能生孩子了,忍到被祝鴻才罵“不會下蛋的母雞”。可弟弟妹妹們長大了,誰孝順她了?
沒有人。
他們嫌她臟,躲著她,假裝不認識她。
她沒享到福。她死了。
現在輪到媽媽了。
曼璐看著媽媽那個樣子,心裏有一點點的不忍,可那點不忍很快就消失了。她想起前世自己躺在醫院裏等死的時候,媽媽一次也沒來看過她。她託人帶信去,媽媽回話說:身子不好,怕過了病氣,等好了再來。
等好了再來。
她沒好。她死了。媽媽也沒來。
那點不忍,一下子就沒了。
“媽,”她鬆開手,擦了擦眼淚,“我知道我為難你了。可我沒辦法啊。我是長女,我得管家,得照顧弟弟妹妹。我不求你別的,隻求你再撐幾年,等弟弟妹妹們大了,咱們就好了。”
媽媽看著她,眼睛裏全是絕望。
“曼璐,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報復我?”
曼璐愣住了。
“報復?媽,你說什麼呢?我報復你幹什麼?”
媽媽盯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曼璐,你自從你爸死後,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你逼我和你奶奶去百樂門,你看著奶奶死,現在又逼我……你是不是在恨我?”
曼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讓人看不出是什麼意思。
“媽,你想多了。我不恨你。你是我媽,我怎麼會恨你呢?”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
“媽,我隻是想讓咱們家活下去。咱們一家老小,都指著你呢。你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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