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璐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提過百樂門的事。
她照常早起,照常幫著媽媽做飯,照常給弟弟們穿衣洗臉,照常坐在桌邊吃飯。她的話比以前少了,可該做的事一樣沒落下。
奶奶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難看。
頭兩天,奶奶還在罵。指著曼璐的鼻子罵,拍著桌子罵,對著天井罵,罵曼璐沒良心,罵曼璐不孝順,罵曼璐是討債鬼托生的,罵顧家祖上沒積德,攤上這麼個忤逆的東西。
曼璐不還嘴。
她隻是聽著,該幹什麼幹什麼。奶奶罵累了,她就給奶奶端杯水。奶奶罵渴了,她就給奶奶續上。奶奶罵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沒意思了,聲音就低下來了。
第三天,奶奶不罵了,改哭了。
奶奶坐在堂屋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哭自己命苦,哭老頭子走得早,哭兒子不爭氣死在前頭,哭自己這麼大歲數了還要受孫女兒的氣。一邊哭一邊唸叨:“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辛辛苦苦把你們拉扯大——到頭來連口飯都吃不上——我這老臉往哪兒擱啊——”
曼璐聽見了,也不過去勸,隻是把自己那屋的門關上,該做針線做針線,該歇著歇著。
奶奶哭了一上午,見沒人搭理,漸漸也沒聲了。
第四天,奶奶換了招數。
她開始裝病。
早上不起床,說是頭疼。中午不吃飯,說是沒胃口。下午躺在那裏哼哼唧唧,一會兒說心口疼,一會兒說腿疼,一會兒說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的。
媽媽慌了,趕緊去請郎中。
曼璐攔住她:“媽,您別忙了,奶奶沒事。”
“你怎麼知道沒事?你奶奶那麼大歲數了——”
“媽,”曼璐看著她的眼睛,“您忘了我前世的病了?”
媽媽一愣:“什麼前世?”
曼璐回過神,知道自己說漏嘴了。她擺擺手:“沒什麼。我是說,奶奶身子骨硬朗著呢,裝病這一套我見得多了。”
媽媽半信半疑,到底還是沒去請郎中。
奶奶躺在床上等了一天,左等右等不見人來請安,晚上自己爬起來了。坐到桌邊,該吃吃該喝喝,一頓吃了兩碗飯。
曼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奶奶的臉紅了一下,又白了。
那天晚上,曼璐聽見奶奶在屋裏跟媽媽嘀咕:“這丫頭不對勁,真的不對勁。以前多聽話,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是不是有人給她出主意了?”
媽媽嘆了口氣:“媽,曼璐說得也不是沒道理。咱們家這麼多人,總不能光指著她一個。”
“你懂什麼?”奶奶的聲音尖了起來,“她不去誰去?你去?你能幹什麼?我這麼大歲數了,還能去賣不成?”
媽媽不吭聲了。
曼璐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去賣?
奶奶倒是提醒她了。
僵持了五天,家裏的米缸快見底了。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桌上隻有一碟鹹菜,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弟弟們扒拉著碗裏的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說話。
曼楨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也不吭聲。
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開口了。
“曼璐,你看看,你看看這個家成什麼樣了?就吃這個,就吃這個!你弟弟妹妹們正長身體呢,你就讓他們吃這個?”
曼璐慢慢嚥下嘴裏的粥,抬起眼睛看著她。
“奶奶,米快沒了。”
“我知道米快沒了!所以你得想辦法!”
“什麼辦法?”
奶奶被她這一問,噎了一下。
“你、你不是說你去找工嗎?你找了嗎?”
“找了。”曼璐說。
奶奶眼睛一亮:“找著了?”
“沒有。”
奶奶的臉一下子垮下來:“沒有?找了五天沒有?你是不是沒用心找?”
曼璐放下筷子。
“奶奶,您知道現在外麵什麼行情嗎?紗廠招工,一百個人去爭三個名額,擠破頭都進不去。煙廠要熟手,我從來沒幹過,人家不要。去幫傭,得有人擔保,咱們家誰認識那些公館裏的管事?就算去了,一個月三塊大洋,夠幹什麼的?”
奶奶被她這一串話說得愣住了。
“那、那你就不管了?”
“我沒說不管。”曼璐說,“我隻是說,光靠我一個人,管不了。”
奶奶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擠出一句話來:“那你說怎麼辦?”
曼璐看著她,又看看媽媽,再看看那幾個埋頭喝粥不敢吭聲的弟弟妹妹。
“辦法是有。”她說,“就怕你們不願意。”
“什麼辦法?”
曼璐慢慢地說:“去百樂門。”
奶奶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喜色:“你願意去了?”
“不是我。”曼璐說,“是你們。”
屋子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子“劈啪”的聲音。
奶奶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被人一巴掌打蒙了。
媽媽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老大。
曼楨抬起頭,看看曼璐,又看看奶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偉民和傑民年紀小,不懂這些,隻顧著埋頭喝粥。
“你、你說什麼?”奶奶的聲音都變了調。
曼璐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我說,百樂門,你們去。”
“你放屁!”奶奶“騰”地站起來,手指著曼璐的鼻子,渾身都在發抖,“你、你這個喪盡天良的東西!你讓我去那種地方?我、我多大歲數了?我、我能去那種地方?”
曼璐看著她,不慌不忙。
“奶奶,您五十六了,是不年輕了。可百樂門也有年紀大的,有做雜工的,有洗衣服的,有打掃屋子的。您不用去陪客,您就去乾這些活,一個月也能賺幾塊錢。”
“你——”
“還有媽。”曼璐轉向媽媽,“媽,您三十八,正當年。您要是願意,可以去做舞女。您長得不醜,收拾收拾,能行。”
媽媽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曼璐!”奶奶拍著桌子,“你瘋了!你讓你媽去做那種事?你、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曼璐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奶奶,您讓我去做那種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逼死我?”
奶奶被她這句話堵住了。
“您讓我去的時候,說什麼來著?”曼璐慢慢地說,“‘你是長女,你得扛。’‘家裏全靠你了。’‘你不去,我們怎麼辦?’這些話,您說過吧?”
奶奶的嘴唇動了動。
“您讓我去,我不去,我就是不孝,就是沒良心,就是忤逆。那您去,您不去,您是什麼呢?”
奶奶的臉漲得通紅,又變成蒼白,最後成了鐵青。
“曼璐,”媽媽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哭腔,“你怎麼能這麼跟奶奶說話?奶奶那麼大歲數了——”
“媽,”曼璐打斷她,“您別光說奶奶,您也想想您自己。您讓我去的時候,您心裏是怎麼想的?您有沒有想過,我去了那種地方,這輩子就完了?您有沒有想過,那些男人會對我做什麼?您有沒有想過,我以後還能不能嫁人?”
媽媽哭了。
捂著臉哭,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媽知道對不起你,媽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曼璐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媽,這三個字您說得真順口。沒辦法,所以讓我去。沒辦法,所以讓我受那些罪。沒辦法,所以讓我一輩子抬不起頭來。那現在我也沒辦法,咱們家就要餓死了,您說怎麼辦?”
媽媽隻是哭,說不出話來。
奶奶站在那兒,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曼璐的手指抖得像篩糠:“好、好、好!你有種!你有種!我走!我走行了吧?我這麼大歲數了,出去要飯也不求你!”
說著,她真的轉身往裏屋走。
曼璐看著她的背影,不緊不慢地說:“奶奶,您要走,我不攔著。可您想清楚了,您走了,偉民傑民誰帶?曼楨誰管?媽一個人忙得過來嗎?您出去要飯,一天能要幾個錢?夠您自己吃的就不錯了,還能往家裏拿嗎?”
奶奶的步子停住了。
“您要是留下來,咱們還能商量。咱們一家人,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您去百樂門做工,媽去百樂門做舞女,我也去找工,曼楨放學回來幫著照看弟弟。咱們各盡各的力,總能活下去。”
她頓了頓,又說:
“您要是非讓我一個人去扛,那我告訴您——我扛不動。我寧可帶著弟弟妹妹去跳黃浦江,也不去那種地方。”
屋子裏靜得可怕。
奶奶站在那兒,背對著大家,一動不動。
媽媽捂著臉哭,哭聲斷斷續續的。
曼楨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偉民和傑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睛裏全是害怕。
蠟燭的火苗跳了跳,把人的影子晃得搖搖晃晃。
過了很久很久,奶奶慢慢地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眼睛裏有一種曼璐從來沒見過的光。那是恨,也是怕,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東西。
“曼璐,”她的聲音啞得不像樣子,“你真要這麼做?”
曼璐看著她,不說話。
“你真要逼你親奶奶、親媽去那種地方?”
曼璐還是不說話。
奶奶的眼淚流下來了。
曼璐前世見過奶奶哭,可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哭。不是裝模作樣的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曼璐,”奶奶說,“奶奶知道你委屈。奶奶不是不心疼你,是沒辦法啊。你媽沒本事,我老了,弟弟妹妹還小,這個家就指著你了。你不扛,誰扛?”
曼璐聽著這些話,心裏那塊冰又硬了幾分。
這些話,她前世聽過無數遍。每一遍都讓她覺得自己欠這個家的,每一遍都讓她覺得自己不扛就是不對的。她聽了十幾年,信了十幾年,到最後把自己信死了。
可她現在明白了——這些話不是真的,是枷鎖。是捆住她的繩子,是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鎖。
“奶奶,”她開口了,“您說的都對。我是長女,我該扛。可我扛不動的時候,您能不能幫幫我?”
奶奶愣住了。
“我不要您替我去扛,”曼璐說,“我隻求您別讓我一個人扛。咱們一家人,有難同當。您去百樂門做雜工,媽去做舞女,我去紗廠做工。咱們各盡各的力,總能活下去。”
她看著奶奶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奶奶,您願意嗎?”
奶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曼璐等著她回答。
蠟燭的火苗還在跳,時間好像過得很慢很慢。
最後,奶奶低下了頭。
她沒有說話,可她低下了頭。
曼璐懂了。
她轉過身,往樓上走去。
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奶奶,媽,明天米就沒了。你們想好了,告訴我。”
說完,她上了樓。
身後傳來媽媽的哭聲,還有奶奶低低的咒罵聲。
曼璐沒有理會。
她推開自己那屋的門,走進去,把門關上。
曼楨跟在後麵,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阿姐……”
曼璐轉過身,看著她。
曼楨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她站在門口,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阿姐,你真的要讓奶奶和媽去那種地方嗎?”
曼璐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曼楨,”她說,“你知道那種地方是什麼地方嗎?”
曼楨搖搖頭。
“那是吃人的地方。”曼璐說,“女人去了,就出不來了。一輩子就毀了。”
曼楨的眼睛瞪大了。
“那、那你為什麼要讓奶奶和媽去?”
曼璐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曼楨,阿姐問你一句話,你要老實回答我。”
曼楨點點頭。
“你覺得,阿姐去了那種地方,行嗎?”
曼楨愣住了。
“阿姐……”
“你老實說。”
曼楨的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不、不行。阿姐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因為……”曼楨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湧了出來,“阿姐去了,就、就不是阿姐了……”
曼璐看著她哭,心裏那根最軟的弦被撥動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曼楨攬進懷裏。
“傻丫頭,”她輕聲說,“阿姐不去。阿姐哪兒都不去。阿姐就在家裏,陪著你。”
曼楨伏在她懷裏,哭得一抽一抽的。
曼璐拍著她的背,眼睛卻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隻有幾顆星星在天邊一閃一閃的。遠處傳來黃包車的鈴聲,還有小販的叫賣聲,拖得長長的:
“餛飩——賣餛飩——”
她聽著這些聲音,心裏什麼滋味都有。
前世她走了那條路,走到黑,走到死。這輩子她不會再走了。
可她不走,就得有人走。
奶奶?媽媽?
她們會走嗎?
曼璐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不會再讓步了。一步讓,步步讓,讓到最後,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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