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在三月初八。
從那一天起,曹丕往甄宓院子裏跑得更瘋了。
以前是天天來,現在是恨不得住在這兒。有時候天不亮就來,有時候天黑了還不走。甄宓趕他,他就裝聽不見。甄宓不理他,他就坐在一邊,看著她,一看就是一天。
丫鬟們都看不下去了。
“夫人,將軍也太……”
甄宓正在看書,聽見這話,抬起眼。
“太什麼?”
丫鬟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說。
太黏人?太沒出息?太不像個將軍?
甄宓低下頭,繼續看書。
“隨他去。”她說。
丫鬟還想說什麼,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趕緊閉上了嘴。
曹丕走進來,手裏捧著一隻匣子。
“你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他把匣子放在案上,開啟,裏麵是一支玉簪。成色極好,雕工極細,一看就價值不菲。
甄宓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看書。
“將軍破費了。”
曹丕愣了一下。
“你……你不喜歡?”
甄宓翻了一頁書。
“喜歡。”
曹丕看著她,心裏又癢又躁。
她說喜歡,可她的眼睛根本不看那簪子。她說喜歡,可她的臉上一點喜歡的表情都沒有。她說喜歡,可他就覺得她其實根本不在乎。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甄宓合上書,抬起頭,看著他。
“將軍,”她說,“妾身想問您一件事。”
曹丕立刻精神了。
“什麼事?”
甄宓看著他,那雙眼睛黑沉沉的。
“將軍娶妾身,是因為喜歡妾身,還是因為……”
她頓了頓。
“因為妾身是‘甄氏’?”
曹丕愣住了。
“你……你什麼意思?”
甄宓低下頭,沒說話。
曹丕急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當然是因為喜歡你!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了!我不管你是誰,你是誰的妻子,我就是要你!”
甄宓抬起眼,看著他。
那眼神,讓曹丕心裏發毛。
“將軍,”她說,“妾身記住了。”
曹丕不知道她記住什麼了。他隻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攥得緊緊的,喘不過氣來。
三月初八,曹丕迎娶甄宓為正妻。
婚禮辦得很隆重。曹操親自出席,卞夫人全程操持,滿朝文武都來賀喜。曹丕穿著一身大紅婚服,站在門口迎客,笑得嘴都合不攏。
甄宓坐在新房裏,聽著外麵的喧嘩聲,一動不動。
上一世,也是這樣的婚禮。她也是坐在這裏,等著他進來。那時候她緊張得手心出汗,想著他進來之後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該怎麼讓他高興。
這一世,她隻是坐著。
等著。
等天黑。
天終於黑了。
曹丕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酒氣。他走到她麵前,掀開蓋頭,看著她。
燭光裡,她的臉美得不像真的。曹丕看著看著,眼眶又開始發紅。
“我終於娶到你了。”他說,聲音發哽,“我終於……”
甄宓看著他,沒說話。
曹丕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我會對你好。”他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你相信我。”
甄宓慢慢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將軍,”她說,“妾身信你。”
曹丕愣了一下。
他總覺得這句話哪裏不對。但他說不上來。
他隻看見她低下頭,露出那截白皙的後頸。他隻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那晚的月亮很圓,從窗欞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
甄宓躺在榻上,看著那片月光,一動不動。
曹丕已經睡著了。他的手還搭在她腰上,像是怕她跑了一樣。他的呼吸很沉,偶爾還會抽一下,像是在做什麼夢。
甄宓慢慢把他的手拿開,坐起來。
她低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她太熟悉了——年輕的,還沒有後來那些皺紋和陰鷙的,此刻因為滿足而顯得柔和的臉。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下榻,走到窗邊。
窗外的那株梅樹,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朵在月光下顯得慘白,像是紙紮的。
甄宓站了很久。
她想起上一世的新婚之夜。那一夜她睡不著,是因為高興。她在想,她終於有了一個家,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這一夜她也睡不著。
但這一次,是因為她知道——
這個家,是她親手布的局。
這個人,是她親手養的狗。
而她自己,是來索命的鬼。
婚後的日子,和婚前沒什麼兩樣。
曹丕還是天天往她院子裏跑,還是一坐就是一天,還是看著她做那些瑣碎的事。唯一不同的是,他開始明目張膽地趕人。
誰來都不行。他母親來,他讓人傳話說夫人歇了。曹植來,他直接讓人擋在門外。他那些幕僚來議事,他說有事明天再說。
甄宓由著他,不勸,也不攔。
隻是每天晚上的那碗湯,她從未斷過。
四月裡,甄宓開始覺得身子不舒服。
一開始隻是懶懶的,不想動。後來開始噁心,聞見油腥味就想吐。再後來,月事也不來了。
她沒聲張。
她隻是悄悄給自己把了脈。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淺,隻到嘴角,沒到眼睛。但丫鬟在旁邊看著,隻覺得脊背發涼。
“夫人?”
甄宓放下手,看著窗外。
“去告訴將軍,”她說,“讓他晚上來一趟。”
丫鬟應了一聲,跑走了。
甄宓繼續看著窗外。
院子裏的柳樹已經抽滿了新葉,綠得晃眼。再過幾個月,這些葉子就會變成深綠,然後變黃,然後落光。
落光的時候,她肚子裏的孩子就該出生了。
上一世,這個孩子叫曹叡。是她十月懷胎,拚了命生下來的。是她一手帶大,教他讀書認字,教他做人做事的孩子。
後來曹丕把他搶走了。說是要親自教導,其實是怕她教壞他,怕她把孩子教得和他不親。
再後來,這個孩子登基為帝。那時候她已經死了好幾年了。
曹丕接到訊息,連跑帶跳地衝進院子。
“真的?真的嗎?你真的……”
甄宓坐在榻上,看著他,點了點頭。
曹丕愣住了。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石像。然後他撲過來,跪在榻前,一把抱住她。
“我要當爹了!我要當爹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把臉埋在她膝上,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甄宓低頭,看著他。
她抬起手,輕輕放在他頭頂。
“將軍,”她說,“你高興嗎?”
曹丕抬起頭,滿臉是淚。
“高興!我高興死了!”
甄宓看著他那張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懷這個孩子的時候,他也是這麼高興的。高興得滿世界嚷嚷,高興得天天守著她,高興得把她當成眼珠子一樣護著。
後來這個孩子出生了。越長越大,越長越像一個人。
像誰?
甄宓低下頭,看著自己還沒顯懷的肚子。
這孩子會長得像誰,她也不知道。
但曹丕會以為他像誰,她很清楚。
她會讓曹丕以為的。
五個月後,甄宓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這五個月裏,曹丕幾乎沒離開過她半步。議事能在她院子裏議就在她院子裏議,不能在她院子裏議的就推掉。曹操找他,他推三阻四。卞夫人來看她,他寸步不離地守著。
整個府裡都知道,將軍把夫人當成了眼珠子。
甄宓由著他,不勸,不攔,隻是每天晚上的那碗湯,從來沒斷過。
隻是湯裡的東西,又換了。
這一次換的,是讓她肚子裏的孩子平安的東西。不是為了曹丕,是為了她自己。
這孩子,必須健康。
這孩子,必須聰明。
這孩子,必須長得——
像某個人。
九月初,甄宓要生了。
曹丕被趕出產房,站在院子裏,來回踱步。他走一圈,看一眼產房的門;走一圈,又看一眼。走了一百圈,腿都軟了,產房裏還是沒有動靜。
他開始胡思亂想。
會不會出事?會不會難產?會不會……
他不敢想下去。
他隻知道,如果她出了什麼事,他也不想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產房裏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曹丕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門開了,穩婆抱著一個繈褓出來,滿臉是笑。
“恭喜將軍,是個小公子!”
曹丕衝過去,一把接過孩子。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眶又開始發紅。
“我有兒子了。”他說,“我有兒子了。”
他抱著孩子,想進去看甄宓,被穩婆攔住了。
“夫人累壞了,剛睡著,將軍等會兒再進吧。”
曹丕點點頭,抱著孩子,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
越看,他越覺得哪裏不對。
這孩子……
他搖搖頭,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皺巴巴的,看不出像誰。等長開了就好了。
他這麼想著,抱著孩子,繼續站著。
站到天黑。
甄宓醒來的時候,曹丕就坐在榻邊。
他看見她睜開眼睛,立刻湊過來。
“你醒了?疼不疼?餓不餓?想吃什麼?”
甄宓看著他,沒說話。
曹丕被她看得心裏發毛。
“怎麼了?”
甄宓慢慢開口:“孩子呢?”
曹丕趕緊讓人把孩子抱來,放在她身邊。
甄宓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皺巴巴的,紅通通的,眼睛還沒睜開。但她的眼睛忽然有些發熱。
這個孩子,她上一世虧欠太多。
那時候她隻顧著做一個好妻子,好兒媳,好皇後,卻忘了做一個好母親。她把孩子交給乳母,交給夫子,交給曹丕,以為這樣就是對他好。
後來她死了。這個孩子才十幾歲,就要麵對那些虎視眈眈的人。
這一世,不會了。
這一世,她會護著他。護著他長大,護著他登基,護著他坐穩那個位子。
誰也傷不了他。
曹丕在旁邊看著,看見她眼眶紅了,心裏又軟又疼。
“你別哭。”他說,“月子裏不能哭,對眼睛不好。”
甄宓抬起眼,看著他。
“將軍,”她說,“給孩子取個名吧。”
曹丕想了想,說:“叫叡。曹叡。”
甄宓低下頭,看著那張小臉。
“曹叡。”她輕聲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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