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榻上,落在那個小小的繈褓上。
甄宓看著那片月光,想起上一世這個孩子的結局。
登基,親政,守住了曹家的江山。但他一生都不快樂。因為他從小就沒了母親,因為他從小就知道,他的父親殺了他的母親。
這一世,她要讓他快樂。
讓他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怕。
讓他知道母親還在,永遠都在。
曹丕在旁邊看著她們母子,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有了家。一個真正的家。有她,有孩子,有他。
他伸手,握住甄宓的手。
甄宓沒有抽回去。
曹丕的眼睛又亮了。
他就那麼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看著孩子,一直看到天亮。
孩子滿月那天,曹丕大擺宴席。
滿朝文武都來了,曹操也來了。他抱著孫子,看了又看,難得露出笑容。
“好孩子,”他說,“有福相。”
曹丕在旁邊陪著笑,眼睛一直往甄宓那邊瞟。
甄宓今日穿著一身緋紅的衣裳,抱著孩子,站在人群中,美得不像話。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男人女人的都有。曹丕看著那些目光,心裏又得意又煩躁。
得意的是,這是他的人。煩躁的是,那些人憑什麼看她?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宣示主權。
甄宓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宴席進行到一半,曹植來了。
他來遲了,一進門就連連告罪。曹操讓他坐下,他就坐在了離甄宓不遠的地方。
曹丕的臉色沉了一瞬。
他看向甄宓。
甄宓正低著頭,逗弄懷裏的孩子,沒看曹植。
曹丕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看曹植。看他坐的位置,看他看的方向,看他臉上有沒有什麼不該有的表情。
看著看著,他又去看孩子。
孩子醒了,正睜著眼睛,四處亂看。
曹丕看著那張小臉,忽然愣住了。
這孩子……
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曹植。
然後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
孩子還是那張小臉。曹植還是那個方向。沒什麼特別的。
他把那個念頭壓下去,繼續喝酒。
但那念頭像是紮了根一樣,怎麼也壓不下去。
曹叡會笑的那天,甄宓抱著他在院子裏坐了一整個下午。
陽光從柳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孩子臉上,落成一塊一塊的光斑。曹叡伸著小手去抓那些光,抓不到,就咧嘴笑,露出兩顆剛冒頭的乳牙。
甄宓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一些事。
那些事她平時不想,也不敢想。想多了,怕自己撐不住。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事自己就冒出來了。
——
上一世,曹叡也是這麼會長。三個月會笑,六個月會坐,八個月會爬,一歲會走。比別的孩子都快,都聰明。
那時候她抱著他,心裏全是歡喜。她覺得這輩子值了,有這麼個兒子,什麼都不求了。
後來曹丕把兒子搶走了。
說是要親自教導,其實是怕她教壞他。怕她把孩子教得和她一條心,怕孩子長大了不跟他親。
她爭過。跪下來求過。沒用。
曹丕那時候已經有了郭女王,有了別的女人,對她早就不像從前。她越求,他越不給。她越哭,他越狠心。
最後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抱走,看著孩子在她麵前哭喊著“母親”,被人硬生生拖走。
再後來,她死了。
死之前,她最後一眼看的是兒子站過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隻知道他登基了,坐上了那個位子。
聽人說,他穿女裝。
穿著女人的衣裳上朝,穿著女人的衣裳見人,穿著女人的衣裳坐在那本該威嚴赫赫的龍椅上。
滿朝文武都不敢說話。
有人說他是瘋了。有人說他是故意的,是為了讓那些想害他的人放鬆警惕。有人說他是太想他母親了,穿著母親的衣裳,就像是母親還在一樣。
甄宓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她隻知道,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她心口疼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她的兒子。
她拚了命生下來的兒子。
“夫人?”
丫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甄宓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臉上濕了。
她低下頭,看見懷裏的曹叡正仰著臉看她。那雙眼睛黑亮亮的,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懂。
她抬手,把臉上的淚擦掉。
“沒事。”她說,“風大,迷了眼。”
丫鬟看看她,又看看天上——一絲風都沒有。
但她不敢問。
甄宓把曹叡抱緊了一些。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那些事發生。
這一世,她要親眼看著兒子長大。看著他讀書認字,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坐上那個位子,坐得穩穩噹噹。
誰也別想把他從她身邊搶走。
誰也不行。
曹叡一歲的時候,已經會喊人了。
最先會喊的是“母”,然後是“親”,合起來就是“母親”。他喊得不清不楚,有時候像“木琴”,有時候像“母禽”,但甄宓每次都笑著應他。
曹丕吃醋了。
他蹲在榻邊,指著自己,一遍一遍教:“父——親——父——親——”
曹叡看著他,喊:“母親。”
曹丕的臉黑了。
“不是母親,是父親。”
曹叡:“母親。”
曹丕:“……”
甄宓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但曹丕看見了。他愣在那裏,看著那張帶笑的臉,心跳漏了一拍。
她笑了。
她真的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笑,是真的笑了。雖然很淺,雖然很快就不見了,但確實是笑了。
曹丕忽然覺得,被兒子叫錯一百次也值了。
“你笑了。”他說,聲音有些發緊。
甄宓抬眼看他。
“將軍說什麼?”
曹丕湊過去,想握她的手。
“我說你笑了。你剛才笑了。”
甄宓沒說話。她低下頭,繼續逗曹叡。
曹丕的手僵在半空,又訕訕地收回來。
但他心裏是高興的。
她笑了。因為她兒子叫錯了人,她笑了。這說明她也是有喜怒哀樂的,不是永遠那樣黑沉沉的。
隻是她的喜怒哀樂,都是因為兒子。
不是因為他。
曹丕看著他們母子倆,心裏又甜又苦。
甜的是,這是他的妻,他的子。苦的是,他總覺得自己是個外人,站在旁邊,進不去。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甄宓沒抬頭。
“將軍今日沒有議事嗎?”
曹丕愣了一下。
“有。一會兒就去。”
甄宓點點頭,沒再說話。
曹丕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他想多待一會兒,多看看她,多看看他們母子。但他知道,他該走了。
“那我……我先去了。”
甄宓抬起頭,看著他。
“將軍慢走。”
曹丕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低著頭,逗弄孩子,沒看他。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曹叡兩歲的時候,開始認人了。
他認得母親,認得祖母,認得院子裏那幾個天天見的丫鬟。他也認得父親——隻是認得,不是親。
曹丕每次來,他都規規矩矩地喊一聲“父親”,然後繼續玩自己的。
曹丕想抱他,他就往甄宓身後躲。曹丕想逗他,他就看著甄宓,等甄宓點頭。
曹丕心裏不是滋味。
這是他兒子。他親兒子。憑什麼不跟他親?
但他不敢說什麼。他怕甄宓那雙眼睛。怕她看著他,然後說:“將軍想怎麼樣?”
他隻能忍著。忍著忍著,就想得更多。
有一天,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孩子,長得越來越像……
他看看曹叡,又想想曹植,心裏那根刺又冒出來了。
像嗎?
好像像。又好像不像。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但壓下去之後,它還會再冒出來。壓下去,冒出來。壓下去,冒出來。
壓到最後,他看誰都覺得像曹植。
曹叡三歲那年的秋天,郭女王正式進了曹丕的院子。
不是之前的那個婢女郭氏,是另一個女人。出身不高,卻極有心計,說話做事處處妥帖,讓人挑不出錯。
甄宓知道她。
上一世,就是這個女人,一步一步爬到了曹丕身邊,一步一步取代了她的位置,一步一步把她送上了死路。
郭女王。
她看著這三個字,像看一道咒語。
這一世,她等這個女人等了三年。
丫鬟在旁邊看著,有些擔心。
“夫人,那個女人……聽說很得將軍歡心。”
甄宓放下那張紙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是嗎。”
丫鬟急了:“夫人,您就不著急嗎?萬一將軍被那女人迷住了……”
甄宓抬起眼,看著她。
“急什麼?”
丫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甄宓把茶盞放下。
“讓她來。”她說,“讓她好好伺候將軍。”
丫鬟愣住了。
甄宓看著窗外,嘴角微微彎起。
上一世,郭女王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從她手裏搶走了曹丕,搶走了皇後的位子,搶走了她的一切。
這一世,她要把郭女王變成一把刀。
一把捅向曹丕的刀。
郭女王第一次來請安的時候,甄宓正在給曹叡講故事。
曹叡坐在她膝上,仰著臉聽。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看見一個陌生的女人走進來,立刻往甄宓懷裏縮了縮。
郭女王走到近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奴婢見過夫人。”
甄宓看著她,沒說話。
這張臉,她太熟悉了。細長的眼睛,嘴角那顆痣,說話時微微低頭的姿態,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
上一世,這個女人就是用這副溫順的樣子,一點點走進了曹丕的心。
這一世,她還是一樣。
“起來吧。”甄宓說。
郭女王站起來,垂著眼,不敢看她。
甄宓把曹叡抱起來,交給旁邊的丫鬟。
“帶叡兒出去玩會兒。”
丫鬟應了一聲,抱著曹叡出去了。
曹叡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郭女王一眼。那眼神,讓郭女王心裏咯噔一下。
一個三歲的孩子,怎麼會有那種眼神?
但她來不及細想。甄宓的聲音響起來。
“坐吧。”
郭女王在下首坐下,垂著眼,等著。
甄宓看著她,慢慢說:“聽說,你伺候將軍伺候得很好。”
郭女王的身子微微一僵。
“奴婢不敢。”
甄宓笑了一下。
“不敢?還是‘不敢承認’?”
郭女王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奴婢隻是盡本分。”
甄宓點點頭。
“好一個盡本分。”她說,“既如此,你就好好盡你的本分。將軍那邊,有什麼需要,隻管告訴我。缺什麼,短什麼,我讓人給你送去。”
郭女王愣住了。
她沒想到甄宓會這麼說。
她本以為會有一場惡戰。以為甄宓會刁難她,會羞辱她,會想方設法趕她走。她已經準備好了應對,準備好了眼淚,準備好了委屈,準備好了去曹丕那裏告狀。
但甄宓什麼都沒做。
隻是讓她“好好盡本分”。
這是什麼意思?
郭女王抬起頭,看了甄宓一眼。
就這一眼,她愣住了。
甄宓正看著她,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看透了什麼。那眼神讓她脊背發涼,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貓盯住的老鼠。
“奴婢……奴婢記住了。”
甄宓點點頭。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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