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最後一天,卞夫人把甄宓叫了過去。
那天是個晴天,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在地上切出整整齊齊的光塊。卞夫人坐在榻上,手裏捧著一盞茶,看見甄宓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甄宓行了禮,在她下首坐下。
“你進府多久了?”卞夫人問。
“回夫人,快一年了。”
卞夫人點點頭,放下茶盞,看著她。
“一年了。”她說,“子桓那孩子,這一年往你那兒跑了多少趟,你知道麼?”
甄宓低下頭,沒說話。
卞夫人笑了一聲。
“你不用裝不知道。整個府裡誰不知道?我那兒子,恨不得長在你院子裏。”
甄宓依然低著頭,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卞夫人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暗暗點頭。
這媳婦,穩得住。
換成別的女人,聽婆婆說這話,要麼得意忘形,要麼惶恐不安。她倒好,什麼都看不出來。不喜不懼,不卑不亢。
“我找你來,是有件事要定。”卞夫人說,“子桓,早該娶正妻了。拖到今日,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心裏有你,想讓你做這個正妻。”
甄宓慢慢抬起頭。
卞夫人看著她那雙眼睛,心裏又點了下頭。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波瀾。不激動,不驚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你意下如何?”
甄宓沉默了一會兒,說:“妾身聽憑夫人做主。”
卞夫人笑了。
“聽憑我做主?”她說,“你這孩子,說話滴水不漏。好,那我就替你做這個主。”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子桓我瞭解。他看著精明,其實心眼小,疑心重。你現在是他的心頭肉,他恨不得把你供起來。但日後……”
她沒說下去。
甄宓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便道:“妾身明白。”
卞夫人看著她。
“你明白什麼?”
甄宓垂下眼睛。
“妾身明白,將軍的性子,需要人慢慢磨。”
卞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好一個‘慢慢磨’。”她說,“你倒是個明白人。”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說:“既如此,這事就這麼定了。等過了上元節,就給你們辦婚事。”
甄宓站起身,行禮。
“妾身謝夫人。”
卞夫人揮揮手,讓她坐下。
“別急著謝。”她說,“還有一件事。”
甄宓重新坐下。
卞夫人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你進府這一年,府裡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甄宓的心微微一動。
這話問得刁。
知道多少?說知道,顯得心思太深。說不知道,顯得太過蠢笨。
她想了想,說:“妾身隻管自己院子裏的事,旁的事,不敢多問。”
卞夫人點點頭。
“好。”她說,“日後你成了正妻,有些事,就不得不過問了。”
她頓了頓,又說:“我聽說,丕兒院子裏有個姓郭的婢女,最近走動得很勤?”
甄宓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是。”
“你怎麼看?”
甄宓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婢女聰明伶俐,會伺候人。”
卞夫人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探究。
“你不怕她搶了你的風頭?”
甄宓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母親,”她說,“將軍身邊,不會隻有妾身一個人。這一點,妾身早就知道。”
卞夫人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又笑了。
“好。”她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甄宓從卞夫人院子裏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她走在迴廊上,步子不快不慢。一路遇見的僕從都停下來行禮,她一一頷首回禮,和往常一樣。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看著迴廊外的梅樹。
那些梅樹正開著花,紅的白的,熱熱鬧鬧的。有風吹過,花瓣落下來,鋪了一地。
丫鬟跟在後麵,見她停下來,也不敢問。
甄宓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去告訴將軍,今晚的湯,我親自送去。”
丫鬟愣了一下,應了一聲,跑走了。
甄宓繼續看著那些梅花。
上一世,她也是在這時候被定為正妻的。那時候她很高興,覺得終於熬出頭了,覺得他果然是在意她的。
後來她才知道,這個“正妻”的名分,是她用命換的。
這一世,她還是成了正妻。
隻是這一次,她不是為了他的“在意”。
她是為了一件事——
隻有成了正妻,她才能名正言順地做那件事。
那天晚上,甄宓端著湯去了曹丕院子。
曹丕早就在等了。他站在門口,看見她進來,眼睛立刻亮了。
“你來了!”
甄宓點點頭,走進去,把湯碗放在案上。
曹丕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母親今天找你去了?”他問。
甄宓轉過身,看著他。
“是。”
“她……她跟你說什麼了?”
甄宓看著他,那雙眼睛黑沉沉的。
“將軍猜不到?”
曹丕的心跳快了一瞬。
他猜得到。他當然猜得到。母親早就跟他說過,要給他定下正妻。他求了母親很久,求她成全他和甄宓。母親今天叫她過去,肯定是為了這件事。
但他不敢信。
他怕猜錯。怕她下一句說不是。怕她那雙眼睛看著他,然後說:“將軍想多了。”
“我……”他張了張嘴,“我不知道。”
甄宓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隻到嘴角,沒到眼睛。但曹丕看見了,他覺得那一瞬間,整個屋子都亮了。
“母親說,”甄宓慢慢說,“等過了上元節,就給咱們辦婚事。”
曹丕愣住了。
他站在那裏,像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你說什麼?”
甄宓沒說話。她隻是看著他,看他那副樣子。
曹丕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的眼眶開始發紅。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麵前,伸手想抱她,又不敢。
“你……你願意?”他的聲音在發抖。
甄宓看著他,說:“妾身願不願意,將軍不知道嗎?”
曹丕再也忍不住,一把把她抱進懷裏。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裏。他把臉埋在她肩頭,渾身都在發抖。
甄宓一動不動地站著,由他抱著。
她的臉貼著他的衣袍,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那種她太熟悉的味道,汗味,墨味,還有一點點湯藥味。
那是她親手喂出來的味道。
“我會對你好。”曹丕的聲音悶悶的,從她肩頭傳來,“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你相信我。”
甄宓沒說話。
她隻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像安撫一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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