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還是改名叫了衛國。
島上的風潮一陣一陣的,孩子們的名字也跟著改。國慶改成衛國,軍慶改成衛東。安傑起初不同意,說名字是爹媽給的,改什麼改。可形勢比人強,最後還是改了。
德華看著那兩個半大小子,心裏頭感慨得很。
衛國那會兒十五了,半大小子,個頭竄得老高,說話甕聲甕氣的。他是家裏老大,什麼事都沖在前頭,護著弟弟妹妹。衛東十三,是他哥的跟屁蟲,哥說啥他信啥,哥幹啥他跟著乾。
亞菲十歲,是家裏的小辣椒,那張嘴,不饒人。有一回島上孩子欺負衛民,她衝上去就把人罵哭了,回來還捱了安傑一頓訓。可德華知道,安傑心裏頭是得意的——這閨女,像她。
衛民八歲,膽子小,愛哭,是幾個孩子裏最讓安傑操心的。他上麵有哥哥姐姐護著,下麵有妹妹壓著,夾在中間,活像個受氣包。
最小的亞寧六歲,安靜,愛看書,像個小大人。她最喜歡纏著安傑講故事,聽完了就自己翻書,認的字比衛民還多。
五個孩子,五個樣。
德華每天看著他們,心裏頭就想起第一世的事。
那時候她也是這麼看著他們長大。衛國參軍走的時候,她哭了一宿。衛東當傘兵,她提心弔膽。亞菲嫁人,她比安傑還操心。衛民下鄉,她偷偷給塞錢。亞寧考上大學,她高興得請秀娥嫂子吃了頓飯。
那些事,都過去一輩子了。
這一世,又重來一遍。
可這回不一樣了。
安傑會教他們了。
那年夏天,江昌義如期上島了。
德華第一眼看見他,心裏頭就“咯噔”一下。
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穿著一身舊軍裝,站在門口,低著頭,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他一開口,就叫江德福“爹”。
安傑當時就愣住了。
德華站在旁邊,看著安傑的臉色從白到紅,從紅到青,最後“咣”的一聲把門關上,一個人進了裏屋,整整三天沒出來。
江德福什麼也沒說,就讓江昌義住下了。
那三天,家裏亂成一鍋粥。
衛國和衛東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哥”充滿敵意,天天甩臉子。亞菲更是直接,指著江昌義鼻子罵他是騙子。衛民和亞寧小,不懂事,隻知道媽媽在哭,嚇得不敢說話。
德華什麼都沒說。
可她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江昌義是誰的孩子。
知道他不是江德福的兒子,是前大嫂張桂蘭和二哥通姦生的。
知道江德福為什麼咬牙認下這個黑鍋——為了死去的二哥的名聲,為了江家的臉麵,也為了那個可憐的孩子的前程。
她看著江昌義那張老實巴交的臉,心裏頭冷笑。
這孩子,可不是表麵上那麼老實。
第一世的時候,她親眼看著他怎麼一步一步往上爬。認了爹,當了兵,考上軍校,提了乾,最後還娶了安欣的閨女——安傑的親外甥女。
他什麼都知道。
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江德福不是他爹,知道江德福是在替人背黑鍋。可他裝不知道,裝到要娶安然。
這一世,她不能讓這事就這麼過去。
不能讓安傑受這個委屈。
不能讓江德福一輩子揹著這個黑鍋。
不能讓這個自私自利的東西,再踩著江家人的臉往上爬。
江昌義住了一個月,衛國衛東要去當兵了。
德華張羅了一桌送行宴,把幾個孩子都叫齊了。安傑還在生氣,不肯出來。江德福在守備區開會,還沒回來。
德華把菜端上桌,招呼孩子們坐下。
衛國衛東坐一邊,亞菲亞寧坐一邊,衛民挨著亞菲。江昌義一個人坐在另一頭,低著頭,誰也不看。
德華也坐下來。
她端起酒杯,說:“來,今兒個高興,咱喝一杯。”
幾個孩子都愣了。姑姑從來不喝酒。
德華也不管,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江昌義。
“江昌義,俺問你幾句話。”
江昌義抬起頭,一臉老實相:“姑姑,您問。”
德華說:“你今年多大了?”
江昌義說:“二十三。”
德華點點頭:“二十三。
俺三哥當兵那年,是四七年?”俺怎麼記得三哥洞房都沒進就參軍了。他再回家也是四八年,那你應該是二十二歲啊?
江昌義的臉白了。
亞菲一拍桌子:“我就說他是騙子!”
德華擺擺手,讓亞菲別插嘴。
她看著江昌義,一字一句說:“俺知道你爹是誰。俺也知道你娘是誰。
俺更知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誰的孩子。”
江昌義低著頭,不說話。
德華說:“你來找俺哥,是為了前程。你知道俺哥心善,要麵子,不會揭穿你。你拿捏住了這一點,就來認這個爹,毀俺嫂子的心,讓俺哥背黑鍋。”
她站起來,走到江昌義跟前。
“俺告訴你,俺活了三輩子,什麼人沒見過?像你這樣自私自利、踩著別人往上爬的東西,俺見得多了。
你以為你聰明,你以為你能算計,可你算計的是誰?是打算把你當親兒子養的江德福!是把黑鍋往自己身上扛的江德福!是寧可自己委屈也不肯揭穿你的江德福!”
江昌義的眼淚下來了。
“姑姑,我……我不是……”
德華打斷他:“你別叫俺姑姑。俺不是你姑姑。
俺的侄子,是衛國衛東,是亞菲亞寧,是衛民。你不是。”
她指著門口:“俺今天把話挑明瞭,是想讓你知道,江家人不傻。俺哥不說,是給你留臉麵。你要是有半點良心,就該自己走,別等俺哥回來趕你。”
屋裏靜得隻剩江昌義的抽泣聲。
衛國站起來,拳頭攥得咯咯響:“原來你不是我親大哥?你是來騙我爸的?”
衛東也站起來,擋在德華前麵。
亞菲衝上去就要打,被亞寧拉住了。
江昌義抬起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跪下了。
“姑姑,我錯了。我……我是沒辦法。我繼父打我,我娘不管我,我沒活路了……我知道三叔是好人,我知道他不會不管我……”
德華看著他,心裏頭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她說:“俺哥是好人,所以他認下了你。可你利用他的好,來害他,來傷俺嫂子。你這是人乾的事嗎?”
江昌義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德華說:“你走吧。俺哥那兒,俺去說。你要前程,自己去掙,別踩著江家人的臉往上爬。”
江昌義跪了很久,最後站起來,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著德華,想說點什麼。
德華說:“別說了。俺隻求你一件事——往後,離江家遠點。”
江昌義走了。
江德福回來的時候,屋裏隻剩德華一個人。
她把事情說了。
江德福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德花,你……你怎麼知道的?”
德華說:“哥,俺就是知道。”
江德福看著她,眼神複雜。
他說:“我是想……給他留條活路。他畢竟是我二哥的孩子。二哥死得早,我沒能照顧他。這孩子從小受苦,我也……”
德華說:“哥,你心善,俺知道。可你不能讓心善變成窩囊。他是二哥的孩子不假,可他利用你,騙你,傷嫂子的心,這是他的錯。你不欠他的,你替他扛這個黑鍋,不是幫他,是害他。
他得知道,做錯事要承擔。”
江德福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安傑那兒……”
德華說:“俺去說。”
她進了裏屋,安傑躺在床上,背對著門。
德華坐在床邊,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安傑聽完,眼淚下來了。
“德華,你說的都是真的?”
德華說:“真的。俺騙你幹啥?”
安傑坐起來,抱著她哭了。
“我以為……我以為你哥騙了我。我以為他真有個兒子”。
德華拍著她的背:“嫂子,俺三哥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他這輩子,最不會的就是騙人。”
安傑哭著哭著,忽然笑了。
她說:“德華,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德華說:“啥恩人,就是看不得你受委屈。”
德華心想所有前世揪心的遺憾全部補平,今生的第三世終於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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