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睜開眼的時候,銅鏡裡的人正替她梳頭。
窗外有鳥叫,春天的鳥,嘰嘰喳喳地吵。陽光從雕花窗欞裡漏進來,在地上切成一塊一塊的,像是誰把光給剁碎了。
“夫人,今日用這支玉簪可好?”
甄宓看著鏡子裏那張臉——十六七歲的模樣,眉眼還沒長開,眼底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她記得這張臉。
建安九年的臉。
建安九年。(沒有詳細查過年份資料、此處細節請忽略。)
她抬手,按住了那隻正在她發間擺弄的手。
“夫人?”
甄宓沒說話。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那丫鬟開始不安,久到窗外那些鳥都叫得有些心虛了。
“今日是什麼日子?”
“夫人忘了?今日已是……~”
鄴城破城的日子。
甄宓慢慢鬆開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年輕的,白皙的,還沒被毒酒浸透的手。她把這雙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東西。
上一世,這雙手端過曹丕的羹湯,抱過曹丕的孩子,最後接過曹丕賜的毒酒。
“夫人?您怎麼了?”
甄宓抬起頭,對鏡子裏那個驚慌的丫鬟笑了一下。
“沒什麼。”她說,“我隻是在想,今日該穿什麼。”
丫鬟鬆了口氣,又絮絮叨叨地說起曹軍已經進城,說起袁家完了,說起滿城的哭喊聲,說起那些衝進來搶掠的兵卒。甄宓聽著,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在想另一件事。
上一世,曹丕是在什麼時候衝進來的?
她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她躲在袁熙的書房裏,蜷縮在角落裏,聽見外麵的腳步聲、喊殺聲、慘叫聲,一聲比一聲近。然後門被踹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滿身血汙,手裏提著劍,看著她。
那一眼,她記得。
那眼神她後來琢磨了很多年——驚艷、佔有、得意,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那東西她當時不懂,後來懂了,是仰望。
曹丕在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是在仰望她的。
鄴城最美的女人。冀州第一美人。袁熙的妻子。袁家的兒媳。
而他那時候,不過是一個跟著父親打勝仗的次子,一個在哥哥陰影下長大的少年,一個需要用戰功來證明自己的年輕人。
他看她的第一眼,是仰著脖子看的。
甄宓想著這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淺,淺到丫鬟根本沒注意到。
“夫人,咱們要不要躲一躲?聽說曹軍已經往這邊來了……”
“不用躲。”
甄宓站起身,自己拿起那支玉簪,對著銅鏡,慢慢插進髮髻裡。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準備一場祭祀。
“你去煮一碗羹湯。”她說。
“什麼?”
“羹湯。要熱的,要甜的,要多放些蜜。”
丫鬟愣住了:“夫人,這時候煮什麼羹湯?”
甄宓轉過頭來看她。那一眼,丫鬟往後退了一步。她說不清那是什麼眼神,隻覺得渾身發冷,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住了。
“你隻管去煮。”甄宓說,“煮好了端來,放在桌上。然後你就走,走得遠遠的,不要回來。”
“……是。”
丫鬟跑出去了。甄宓又轉回來,對著銅鏡,看著鏡子裏那雙眼睛。
上一世,她是在這裏等的。等那個衝進來的男人,等他手裏的劍,等他看她的那一眼。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別無選擇,以為自己隻能順從,以為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是做一個戰利品,被人搶來搶去,搶到一個算一個。
後來她才知道,那一眼之後的所有事,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選擇嫁給他。她選擇為他生兒育女。她選擇做一個好妻子。她選擇不吵不鬧、不爭不搶。她選擇相信,隻要她足夠好,他就會對她好。
她選擇了一輩子。
然後他賜她毒酒。
甄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果然很吵,遠遠的能看見煙,能聽見哭喊聲。鄴城正在被洗劫,她應該害怕的,應該躲起來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這一次,”她輕聲說,“換我來選。”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不是跑,是走,是帶著目的性的、目標明確的走。那腳步聲穿過院子,穿過迴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甄宓沒有動。她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門被踹開了。
“這裏有人——”
那聲音頓住了。
甄宓慢慢轉過身來。
曹丕站在門口,提著劍,渾身是血。那張臉她太熟悉了,年輕時候的臉,還沒有後來的陰沉,沒有後來的狠戾,隻有一種少年人強裝出來的兇狠。他看著她的眼神,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驚艷、佔有、得意,還有那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甄宓看著他,不說話。
曹丕也沒說話。他把劍收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他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他這輩子大概還沒搶過女人。
甄宓在等。等他說出那句話。
上一世,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是誰?”
這一世,他張了張嘴,說的還是那句:“你是誰?”
甄宓垂下眼睛。
“妾身甄氏。”她說,“袁熙之妻。”
曹丕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次走到了她麵前,離她不過三尺遠。他身上的血腥氣衝過來,混著汗味和鐵鏽味,很難聞。
但他看著她的眼神,是亮的。
“你……你為什麼不跑?”
甄宓抬起頭,看著他。
“跑?”她輕輕笑了一下,“跑得掉嗎?”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是在笑。但曹丕的眼睛更亮了。他盯著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盯著她的嘴唇,像是要把她整個吞下去。
“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曹公之子,五官中郎將。”甄宓說,“妾身知道。”
曹丕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知道。他還沒自報家門,她就已經知道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她一直在關注著他們曹家?說明她心裏早就……
“你……”
“將軍喝碗羹湯吧。”甄宓打斷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桌上的那碗羹湯,“外麵亂,將軍辛苦了。”
曹丕這才注意到桌上那碗羹湯。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煮好的。他看看那碗羹湯,又看看甄宓,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這是……給我的?”
“這屋裏隻有將軍和妾身二人。”甄宓說,“不是給將軍的,還能給誰?”
曹丕走過去,端起那碗羹湯,卻沒喝。他端著碗,轉回身,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給我煮湯?”
甄宓低下頭,不說話。那低頭的姿態,恰好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恰好讓他的視線能從她的髮髻滑到她的肩頭。
曹丕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把碗放下,走近她。這一次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的香氣,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你怕我?”
甄宓抬起眼,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害怕,也沒有討好,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等什麼。
“將軍想讓妾身怕您嗎?”
曹丕被這話問住了。
他當然不想讓她怕他。他想讓她……讓她……
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隻知道,從看見她的第一眼起,他心裏就有一個聲音在喊:就是這個女人,你就要這個女人,別的都不要。
“你跟我走。”他說。
甄宓看著他,沒動。
“我是說……”他有些急了,“你跟我回府。我不會虧待你。我會……我會對你好。”
甄宓慢慢笑了。那笑意很淺,隻到嘴角,沒到眼睛。
“將軍想讓妾身做您的什麼人?”
曹丕張了張嘴。他想說妻子,想說正妻,但他說不出口。他還沒娶正妻,他的正妻之位不是他能隨便定的,他父親那邊還有……
“妾身明白。”甄宓說,“妾身跟將軍走。”
曹丕愣住了。他沒想到這麼容易。他以為要費些周折,以為她會哭會鬧會求他,以為要費些手段才能得手。但她就這麼答應了。
“你……你願意?”
甄宓沒有回答。她隻是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又停下。
“將軍不走嗎?”她回頭看他,“外麵亂,妾身一個人,怕。”
她說“怕”,但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害怕。她看著他,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一口井,看不見底。
曹丕隻覺得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過去,跟上她。
“我帶你走。”他說,“我護著你。”
甄宓點點頭,沒說話。
她跟著他走出那間屋子,走出那個院子,走進滿城的煙火和哭喊聲裡。曹丕走在她前麵半步,時不時回頭看她,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甄宓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穩。
她想起上一世,也是這樣,他走在她前麵,護著她,時不時回頭看她。那時候她以為那是珍視,以為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意思。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在確認自己的戰利品有沒有跑掉。
這一次,她還讓他確認。
隻是這一次,她要讓他確認到最後,才發現自己早就被她攥在了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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